首页网络文化与文学 › 沈从文传: 卖马草出身的将军和他的后裔

沈从文传: 卖马草出身的将军和他的后裔

沈从文出生于湘西凤凰的一个大家庭,曾是凤凰有名的望族。

  湖南、四川、贵州三省接壤,属湘西境内,有一座小城,因附近有筸子溪,就地被取了一个极实在的名字,叫作镇筸;又有一个极美丽的名字,曰凤凰。小城坐落在一个山洼里,四周皆山,山上古木参天,树草繁密,为各种鸟兽虫蛇栖息之所,四季皆有百鸟和鸣。据当地老辈人说,早年城里的居民夜半醒来,常常听见一种不知其名的鸟叫声,其音清越宛转,绵远悠长,极为好听。有人说这是九头鸟,又有人说这是凤凰。四周山上多野鸡、锦鸡、寒鸡,凤凰城是否因此而得名,不得而知。

其祖父沈宏富随父亲迁徙于凤凰黄罗寨乡下,青年时期,入湘军,参加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因功授云南昭通镇守使、贵州提督。功成名就之后,率家族大部分迁入城中,成为城中大族。但到其子沈宗嗣手上,家族已经开始衰落。

  凤凰确实很美。城四周用精致的石头绣起一道城墙,沱江自贵州铜仁东北向入湖南境,向东过凤凰城北,再东北向流入湘西著名的武水。城东沱江河面上,有一座大桥,桥面两测层叠着住家的房子,中间夹成一条有瓦顶棚的小街。桥下游河流拐弯处,建一座万寿宫。宫旁矗立着一座白塔,从桥上能欣赏白塔倒影。城里多清泉,清冽的泉水从山岩缝隙里渗出,人们在石壁上凿成壁炉似的泉井,井前铺有青石板,井边放有竹筒做成的长勺,供人随意舀水之用。泉井四周长满青苔及羊齿植物,映得四周青幽碧绿。城内街道用石条铺成,每逢雨天,便能听见穿钉鞋的行人在石板上敲起的清脆声音。城内外又多庙宇庵堂,武侯祠、大成殿、马王庙、药王宫、凤凰阁,玉皇祠等等。每逢庙会,远近而来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沿路都有人伺茶。香火不断,钟磬不绝,小小边城被笼罩在神秘的氛围中。庙堂建筑的四檐装有“铁马”风铎,即便在平时,风吹铎铃丁当,声音随处可闻。每逢约定的赶场日子,城外各山道上,大清早便扯起条条人线,一时间,城内条条街道上,便只见人头攒动。百行作业,随行交易的各色人等综合成的哄哄市声,老远便能听见。下午五时左右,城里便又恢复了平日的清静。原籍新西兰、在中国居住了数十年的艾黎老人,曾称凤凰和福建长江是中国“两个最美的小城”,倒也名实相符。

沈从文的父母沈宗嗣、黄素英共生育九个孩子,其中长大成人的共五人:大姐沈岳鑫,大哥沈岳霖,二哥沈从文(岳焕),弟弟沈岳荃(沈荃),九妹沈岳萌。

  然而,距今250年前,这里还是少有人住的边陬荒蛮之地。雍正年间,清政府开始对湘西实施“改土归流”政策。为防苗族人民的反抗,遂派戍卒屯丁来这里驻扎,始有城堡居民。到本世纪初,凤凰才逐渐发展成有三五千居民的小城。由于凤凰地处苗区,出城数十里便是苗乡,清政府设置的辰沅永靖兵备道——计辖府四、直隶州一、直隶厅四,共20多个县份——道尹衙门就设在这里。沈从文在《凤子》里,曾这样记述当时凤凰城四周的形势: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500左右的碉堡,200左右的营汛。碉堡各用大石块堆成,位置在山顶头,随了山岭脉络蜿蜒各处走去;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布置得极有秩序。这些东西在170年前,是按照一种精密的计划,各保持相当的距离,在周围数百里内,平均分配下来,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蠢动”的边苗“叛变”的。两世纪来满清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红了每一条官路同每一座碉堡。湘西“改土归流”后,过了50余年,这里爆发了历时10余年的著名乾嘉苗民大起义,作为这次起义导火线的勾补寨事件,就发生在凤凰境内。至18世纪末,起义失败。其后又过了50年,至19世纪中期,苗族人民因生力牺牲过重,已无力再举,凤凰城近边的苗民,已经大半被同化,用以防范苗民“叛变”的城堡也已渐次凋残破败。

由于受时代的影响,他们的人生遭遇各有不同。特别是弟弟沈荃和九妹的结局,令人扼腕叹息。

  就在这时,位于凤凰正南方向的广西桂平县,发生了一件震动中外的大事。1851年,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在金田村组织与发动了农民起义。一时间,起义军攻克永安、全州、郴州,围长沙,克益阳、岳州、武汉、九江、安庆、南京,一路所向披靡。清朝调集重兵进剿,却屡战屡败。1853年,太平军定都天京(南京),太平天国正式成立。为镇压太平天国起义,曾国藩于1853年被任命为帮办团练大臣,在湖南各地招募乡勇,创建湘军。1854年,湘军完成组建与作战准备,开始出湖南境与起义军作战。

01 离奇的家世

  在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统帅的湘军中,有一支由湘西乡勇组成的筸军,其中,多“深山雾谷寒苦之民”,皆蛮悍骁勇。率领这支军队辗转各地与太平军作战的是一群青年将校,其中有四位后来获清朝提督衔。这四人中,最著名的是凤凰人田兴恕,后来在《清史稿》“列传”中占有一席之地。另一位与田兴恕同为凤凰人的将领,是沈宏富。《清史稿》有关这一段历史的记载中,沈宏富的名字虽时有所见,却语焉不详。《从文自传》上说,沈宏富与田兴恕等人同起于行伍,年龄皆不相上下。如此,以《清史稿》中田兴恕传为参照系,结合其它有关记载,似可推得沈宏富生平的略图。

提起沈从文的家世,要从他的九世祖沈思远明宣德年间授贵州铜仁知县说起。

  《清史稿》田兴恕传称:田兴恕16岁充行伍,咸丰二年(1852年)从守长沙,咸丰六年领500人号威虎营。咸丰八年,积功副将,加总兵衔,咸丰十年,实授贵州提督,为钦差大臣,督办全省军务。咸丰十一年,石达开率军由广西进入贵州,田兴恕与沈宏富诸将驻兵黔西北镇远、湄潭、松桃、石阡一带,阻截太平军。同治元年(1862),因事与法国入黔传教士文乃尔龃龉,“兴恕恶其倔强,杀之”,因此被革职查办,论罪遣戍新疆。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据有关史料和族谱记载,沈家远祖系周文王的后代,后来南迁,经浙江、福建,到江西瑞州。其九世祖沈思远,字春山,明宣德丙午年(1426),授贵州铜仁知县。任期满后,因战乱频繁,交通不便,就举家定居在铜仁白水乡的下寨村,耕读传家,繁衍子息。

  据《清代职官表》,在田兴恕被革去贵州提督的第二年9月,沈宏富调任贵州提督。据《从文自传》,沈宏富时年26岁。照此推断,沈宏富大约生于1837年。1853—1857年间入伍。“二十二左右’,即咸丰八年,获总兵衔,实授云南昭通镇守使。同治二年(1863年),由昭通镇守使任上接任贵州提督。同治四年,即1866年1月19日,离贵州提督任去四川,其因由巳不可知,时年28岁。其后回到湘西家中不久,便因伤病死去。死时,年龄当在30左右。

清道光三十年(1850),沈从文的曾祖父沈岐山带领妻子儿女,离开下寨,搬迁到离铜仁不远的凤凰厅黄罗寨的中寨。当时他们家已有两个儿子,长子沈宏富十三岁,次子沈宏芳也已七八岁。

  沈宏富起于卒伍,是“累功”逐级擢升为湘军高级将领的。当时,“勘定发、捻,湘、淮、楚营士卒,徒步起家,多擢提、镇、参、游以下官。”据史料统计,湘军得至三品以上的D军官,不下数万人。然而,其中多为虚衔,能实授者只是少数。沈宏富能实授云南昭通镇守使及贵州提督,应是为清政府效死力与太平军作战的结果。因为沈宏富出身贫寒农家,亲朋中没有高官贵人可供依傍。沈家原住凤凰城外东北数十里的黄罗寨。据说其先人为宋代充军到湘西的囚犯,至沈宏富辈,已历数百载。因家中贫寒,沈宏富入伍前常常进城卖马草——当是供驻凤凰的清朝绿营屯兵养马之需。沈家移居凤凰,应是沈宏富“发达”之后,究在何年,已不可考。沈宏富家居凤凰城后,其兄弟仍住乡下。凤凰城的沈家老屋,至今犹存。一座湘西常见的三进全木结构的房屋,两侧砌有高出屋顶的青砖封火墙,墙头及屋脊上饰有兽头。屋前一个院,院门两侧建有数间简易平房,为沈家佣人住处。沈家老屋虽然优于凤凰一般人家的居所,却较城里富豪之家逊色。即使从当时眼光看,也称不上富丽显赫,使人疑心这竟是做过一省最高军事长官的将军故居。

中国历史上,曾经有“凤鸣岐山”的典故,说周文王在岐山时,有凤凰来到附近的山上栖息,于是人们说周文王有德,所以有凤来仪。沈岐山携家眷来到凤凰时,其家庭已经衰落,实际上是靠打工维持生计。但沈岐山来到凤凰,被认为是吉祥之兆,应了凤鸣岐山之说,其家族一定会兴旺发达,人才辈出。那时的黄罗寨,相当偏僻,周围峰峦挺秀,溪流潺潺。但山高林密,人烟稀少。苗族、汉族、土家族在这里杂居为邻。沈岐山在村边搭一简陋的草棚栖身,后替人守山护林养家糊口。

  但沈宏富终于为沈家在凤凰挣得一份优越地位,跻身于当地的上层阶级。这个阶层,是由当地少数读书人与多数军官,在政治上和婚姻上两面结合而形成的。可是,沈宏富自己年轻时便因伤病死去,留下一栋房子,一份金银财宝,一份田产,一个年轻寡妇,却没有留下子、女。按当地习惯,照例要从近亲中过继一人为子,以免身后香火断绝。沈宏富原有一弟,名沈宏芳,住黄罗寨乡下,其妻也未能生育。于是,沈宏富之妻便作主替沈宏芳从邻近的贵州境内娶了一个姓刘的苗族姑娘做二房。这个苗族妇人先后生下两个儿子,遂将老二过继给沈宏富为子。在当时,苗族受歧视,社会地位极其低微,凡苗民或与苗民所生之子,一律不能参预文武科举。这对于渴望子承父业的将军之家,无疑是一块巨大的心病。因此,当那位苗妇人为沈家生养了两个儿子以后,便被远远地嫁出去,以至后裔既不知其由来,也不明其所终。并且,还在黄罗寨旁边的树林里,为这位苗族妇人修了一座假坟,每逢过年过节,其子孙便要在坟前焚香磕头。这件事背后所隐含的封建政治的残忍与虚伪,苗族身受歧视与压迫的悲惨,今天听来,不能不让人怦然心惊。然而在当时当地,随意买卖苗人竟是一件极普通的事。

沈宏富小时候,喜运动,很顽皮,人称“沈毛狗”。年轻时身强力壮,秉性刚勇,不安于务农。因为凤凰地方驻军多,养马多,一段时间,他靠卖马草为家里增加收入,也因此结识了一帮卖马草的朋友。

  那位苗族妇人被远远嫁去以后,沈宏芳又娶了第三房妻子,先后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过继给沈宏富的老二取名宗嗣,字少先,幼时仍住黄罗寨乡下,由一个姨妈带着。那时,黄罗寨是一个极偏僻荒蛮的地方,周围山高林密,大白天也常见猛兽出没。一次,年仅几岁的沈宗嗣正在屋前玩耍,猛听得一个放牛娃大叫:“老虎来了,老虎来了!”沈宗嗣便往屋里跑,姨妈闻声从屋里赶出来,将沈宗嗣一把抓起,迅疾朝木楼上奔去。刚上楼,老虎已扑到屋前院子里,最后咬了两只鸡婆,悻悻而去。

1851年,太平天国在广西金田起事,攻占桂林,北上湖南,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湘军不断招募军队,以抗击太平军。

  由于追慕父亲生前死后的荣光,沈宗嗣从小便幻想长大后也做一名将军,这与沈母“家里再来一位将军”的企望合拍。于是,到沈宗嗣十来岁时,家里专为他请了一位武术教师。习武极辛苦,规矩也极严格。据说出师时,沈宗嗣蹲在门坎上吃饭,老师从背后冷不防一扁担从头上砸来,沈宗嗣翻手向后,极敏捷地将扁担接住——这便是出师时的过关考核。直到长大,沈宗嗣习武不断。后来有位经常被请来给沈家人理发的陈姓剃头匠,虽然人长得又矮又小,武功却极好。他常常一面给沈宗嗣理发,一面同他谈论武术招式。谈着谈着,剃头匠突然放下理发工具,便与沈宗嗣比试起来。——习武之风当时在凤凰城乡颇为盛行,也不独独沈宗嗣为然。在这边陬之乡,读书难望有出息,而自“改土归流”以来,由于凤凰的上层阶级多从行伍出身,便刺激许多人试图通过习武从军谋出路。加上地处苗区,两百年来民族间的争斗不息,即使不求功名,出于防身自卫的需要,也帮助了习武之风的形成。

1853年,沈宏富与凤凰卖马草的同伴田兴恕、张文德等相邀,一同参加竿军,随湘军纵横驰骋,追剿太平军。因作战勇猛,战功显赫,咸丰八年(1858),获总兵衔,授云南昭通镇守使。同治二年(1863),授贵州提督。这一年,他还不满26岁。

  沈宗嗣习得一身武艺,年轻时便投身清军效力,去实践他做一个将军的理想。但他充身行伍究竟在何时,是在他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已无从确知。沈宗嗣的妻子叫黄英,在娘家排行第六,故又被人称作六姑。其父黄河清,是凤凰最早的一名贡生,后来做本地守文庙的书院山长,当时是本地唯一的读书人。由于沈家在当地所处优越地位,故给沈宗嗣议亲时,供沈家选择的女孩子有五六人。其中一人便是田应诏的妹妹,即田兴恕之女。田家有意与沈家联姻,是为了平息沈家对田家的怨愤。——据说当年在对太平军作战时,田兴恕曾谋占过沈宏富的军功,以至其后来的地位、名声皆高于沈宏富。田家之女曾去国外读书,从日本归来后,一副西洋作派,刻意仿效法国拿破仑之后约瑟芬的举止风度,这在旧式家庭长辈眼里,几乎成了一个“怪物”。沈母立即拒绝了这门提亲。相亲那天,应选的女孩子,一个个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唯独黄英穿一身旧蓝布衣裤,朴素而稳重,一眼便被沈母相中。沈母说:“我要能治家的,不是要好看的。”其实,黄英也是长得极秀丽的。从保存至今的照片中,仍可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姿。清秀的脸庞,眉毛细长,眼睛大而有神,嘴唇略显厚重,仿佛蓄满了果毅的力。但更为难得的,是她的能干和才艺,遇事有决断。她既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便读书识字,还懂医方,年纪极小时便随一个年长的哥哥在军营里生活过,见事也多。父亲虽是个旧读书人,却非泥古不化之辈,为人开明有头脑,并是凤凰第一个剪去辫子的人;哥哥又是个有新头脑的人物,凤凰的第一个邮政局是他办的,第一个照相馆也是他开办的。因此,黄英又是当地第一个会照相的女子。这也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西方文明影响到湘西结出的最初果实。新的物质生活方式的输入,也包含着某些新的思想观念的产生,同中国传统的旧家妇女相比,黄英思想较为开明。

沈宏富当提督不久,因枪伤复发,一病不起,于同治七年(1868)病逝于凤凰厅镇竿城,去世时才31岁,英年早逝,没有子嗣。

  例如,按当时旧家风气,太太们照例要敬神佛,吃观音斋。有关禁忌在黄英身上却难得严格实行,有时打牌,打着打着便忘了这是斋戒的日子,毫不在意地便吃起东西来。这份对旧规矩的不经意,对新风气认可的脾性,后来直接影响到她的子女。她的长子沈岳霖,便是凤凰第一个穿西服的,被本地人称作“土洋人”。

沈宏富的妻子周氏是一个比较能干的妇女,当家做主。在丈夫病逝后,为小叔子沈宏芳娶了附近一苗族姑娘为妻,生有两子。长子沈宗泽,次子沈宗嗣。

  1900年前后,当沈宗嗣随军驻守大沽炮台的时候,黄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连同后来所生,沈宗嗣与黄英共生育九个子女。其中四个夭折,长大成人的有三子二女。沈宗嗣一心想当将军,对家事和儿女很少过问。他虽然长得一表人才,大眼浓眉,身材魁梧结实,为人豪放爽直,不缺少做将军的气概。但年近30,仍然只是驻守大沽炮的提督罗荣光身边的一员裨将。1900年,义和团运动在中国北方兴起,并由此导致西方八国联军与清军之间的战争。同年5月,英、美、法、意、日、俄、德等国17艘炮舰陈兵大沽口。6月21日,联军登岸攻陷大沽口炮台,提督罗荣光率军抵抗。终因不敌,败走天津,自尽殉职。大沽失守,沈宗嗣于乱军中逃出大沽口,返回湘西家中。这次回家,使他有了第四个孩子。

按湘西一带的传统习惯,一房中没有儿子的,必须从同房或同宗中过继一个侄子做儿子,以免断绝香火。这样,由周氏做主,将年方两岁的沈宗嗣过继给沈宏富,这便是沈从文的父亲。

  没有庚子的义和团反帝战争,我爸爸不会回来,我也不会存在。

在当时,当地苗族受到歧视,社会地位很低微,汉人和苗族妇女所生的儿女是不能参加文武科举的。因此,他们家后来将苗族姑娘远嫁他乡,却在黄罗寨附近,堆了一座假坟,对外宣称沈宗嗣的苗族母亲已经生病去世了。而每年的过年和清明,其子孙要来到坟前祭拜,烧香磕头。沈从文小时,还到这坟前磕过头。沈从文在《从文自传》中说,他的血统有一部分应属于苗族,说的就是这个渊源。

  和黄英的第二个儿子降生于人世,被取名为沈岳焕。沈岳焕出生后仅四个月,即1903年4月,祖母——沈宏富之妻因病去世。

后来,沈宏芳又与一汉族姑娘成亲,生下几个孩子。

  关于祖母的死,我仿佛还依稀记得我被抱着在一个白色人堆里转动,随后还被搁到一个桌子上去。我家中自从祖母死后十余年内不曾死去一人,若不是我在两岁以后作梦,这点影子便应当是那时唯一的记忆。大约在祖母死后,外祖母便来到沈家,同女儿在一起生活。从此,这位外祖母便长住沈家,一直活到90多岁。从出生到4岁,沈岳焕长得健康肥壮,天资聪慧,很得家里人喜爱。从4岁起,母亲便开始教沈岳焕识字。于是,沈岳焕一面从母亲那里接收方块字,一面从外祖母手里接糖吃。到肚子里装下五六百左右生字时,肚子里也同时长起了蛔虫。蛔虫越闹越凶,沈岳焕被弄得又黄又瘦。家里依照偏方,用草药蒸鸡肝给他当饭吃。就在这一年,母亲又为沈岳焕生下一个弟弟。这时,两个姐姐正到一个女先生处上学,于是,沈岳焕便跟了两个姐姐一起读书。这女先生原是沈家的亲戚,沈岳焕年龄太小,终究读书的时间较少,坐在女先生膝上玩的时候倒较多。

02 父亲沈宗嗣

  到弟弟两岁,沈岳焕六岁时,兄弟两人同时出了疹子。其时,正值6月大热天气,兄弟两人日夜发着高烧,既不能躺下睡觉,一躺下便咳嗽发喘;又不要人抱,抱时便全身难受。家里实在无法,只好将兄弟两人用竹簟卷起,同春卷一样,竖立在屋内阴凉处。在那时的湘西,出疹子原是生命的一大劫关,孩童因此而死去的极普通。这病来得凶,家里大人对兄弟二人已不存在指望。因此,当兄弟两人被卷起立在屋角时,屋廊下已同时置放了两具小小棺木。

沈从文的父亲沈宗嗣约1872年出生于黄罗寨。取名宗嗣,字少先。

  出人意料的是,当家中大人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兄弟二人的高烧却慢慢退去,到后居然全好了。病后,因弟弟年幼,家里特别为他请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苗族妇人照料。因养育得法,弟弟逐渐长得高大壮实。沈岳焕却因此一病,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猴儿精”。

那时候,黄罗寨一带有很多野兽,常有老虎出没。一天,幼小的沈宗嗣正在家门口玩耍,突然听到一个放牛娃大叫:“快跑!老虎来了,老虎来了!”沈宗嗣便往屋里跑。保姆听到叫喊,赶忙从屋里跑出来,将沈宗嗣一手提起,飞快地爬到楼上。这时,老虎已扑到堂前,抓住一只母鸡。在众人的呐喊声中,老虎飞奔而去。

  从此,这小小的“猴儿精”,便给父母带来了怄不完的气,扯不断的烦恼。

两岁后,沈宗嗣跟着继母进了城。

沈宏富的妻子周氏希望家中再出一个将军,所以自幼对沈宗嗣进行这方面训练。“爸爸十岁左右时,家中就给他请了一个武术教师同老熟师,学习做将军不可少的技术和学识”。(沈从文《我的家庭》)

凤凰这个地方,同湖南大部分地方一样,有尚武的传统。年轻人寻找出路,大多走当兵吃粮的路子。立功疆场,博取功名,以便能出人头地。而要上战场立功,就要苦学武功。沈宗嗣跟着武师,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勤学苦练,终于学得一手好武功。

沈宗嗣长得高大结实,一表人才,性格豪放爽直,喜欢交朋结友,具备当将军的一切条件。可是命运多桀,并没有成就他的将军梦。

他青年从军,曾为天津大沽提督罗荣光的裨将。

罗荣光(1833—1900),湘西乾州厅(今吉首市)人,青年入湘军,积功至大沽炮台提督。他与沈宏富同为湘军将领,又都是湘西人,同乡加战友,结下很深的友谊。沈宗嗣成人后,他便将其招至麾下,并常带在身边。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大沽炮台,罗荣光以67岁高龄,率3000兵勇,奋起抗击,壮烈殉国。

在这次战斗中,沈宗嗣捡得一条性命,回到家乡凤凰。

1911年12月,沈宗嗣响应武昌起义,参与组织发动了本地反清武装起义,成为起义的领导人之一,但起义很快被地方政府残酷镇压,清朝军队对起义者和乡下苗民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屠杀。

1912年1月1日,凤凰再次起义成功,沈宗嗣被推选为当地临时掌权人物。

这年夏天,因与本地一姓吴的竞选省议会代表失败,他愤而出走北京。

1915年12月,沈宗嗣在京城与凤凰同乡阙耀翔组织“铁血团”,密谋刺杀袁世凯。因行事不周被密探侦知,阙耀翔被捕杀害。沈宗嗣得知消息后逃亡关外,投靠熟人热河都统姜桂题、米振标。因得二人庇护,隐名埋姓居住下来。此后,辗转在偏僻的蒙古、热河一带谋生。袁世凯死后,才与家人通信。因在外逃亡亏欠甚多,他写信回家,叫家中典卖田产还债,导致家道中落。

直到1919年,沈宗嗣才由到关外寻找他的大儿子沈岳霖接回湘西,在沅陵住下。以后辗转在当地军阀部队中任职,曾任上校军医、凤凰中医院院长等职,家眷也随他回到凤凰老家定居。1930年11月,在老家病逝。

沈从文在回忆父亲时说,“我的爸爸既一面自作将军的好梦,一面对于我却怀了更大的希望。他仿佛早就看出我不是个军人,不希望我作将军,却告诉我祖父的许多勇敢光荣的故事,以及他庚子年间所得的一份经验”。“第一个赞美我明慧的就是我的爸爸。可是当他发现了我成天从私塾中逃出到太阳底下同一群小流氓游荡,任何方法都不能拘束这颗小小的心,且不能禁止我狡猾的说谎时,我的行为实在伤了这个军人的心。”(沈从文《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

03 母亲黄素英

沈从文的母亲黄素英,也称黄英,是本地贡生并任文庙教谕的黄河清之孙女,可以说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黄河清也是凤凰籍著名画家黄永玉的高祖,所以黄永玉称黄素英为姑奶奶。

黄素英因在家中排行第六,当地人都叫她六姑。她的祖父黄河清,是本地最早的贡生,曾经编辑了一部十六卷本的《凤凰厅续志》,后来成为文庙书院的山长。老人很开明,辛亥革命时是凤凰第一个剪辫子的人。

黄素英的父亲黄镜铭更是新派人物,凤凰第一个邮政局是他创办的,第一个照相馆也是他开办的。

因为出身书香门第,黄素英自幼读书识字,知书达理,并懂医方。她小时跟随哥哥在军营生活过,见多识广,举止大方。她还是凤凰第一个学会照相的女子。

沈宗嗣到了谈婚娶亲的年纪,因为出身大家庭,在凤凰颇有地位,人也长得很帅气,上门提亲的很多。据说供他选择的大家闺秀有五六个,还有日本留学回来的洋学生——沈宏富的老战友、原贵州提督田兴恕的女儿。

相亲那天,一个个姑娘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妍。唯独黄素英穿一身旧蓝布衣裳,显得朴素稳重,落落大方。沈母一眼看中,说我要会持家的,不要好看的。于是,把儿子的婚事敲定下来。

大约于1890年,按照凤凰城里的习惯,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放起鞭炮,吹起唢呐,拥着一乘大轿将新娘迎进门来。

黄素英略小于沈宗嗣,婚后共生育9个儿女,其中长大成人的5人。在丈夫常年在外的情况下,她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是一位有胆识有魄力的妇女。

据沈先生《从文自传》回忆,他“母亲所见事情很多,所读的书也似乎比爸爸读的稍多。我等兄弟姐妹的初步教育,便全是这个瘦小、机警、富余胆气与常识的母亲担负的。我的教育得于母亲的不少,她告我认字,告我认识药名,告我决断;做男子极不可少的决断。我的气度得于父亲影响的较少,得于妈妈的较多”。

母亲知书识礼,自小对他管教甚严。沈从文四岁时,母亲就教他识字,已认识600汉字。小他四岁的弟弟沈荃出生后,母亲忙不过来。在他5岁时,就将他和两个姐姐送到一女先生处念私塾。

沈从文自幼顽皮,因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便觉得上课没有意思,经常逃学。为此,母亲操心不已,为他转了几次学。1917年,因家境衰落,加之母亲认为他不易管教,就让他辍学,参加由一杨姓亲戚带领的一支土著部队,从此走上行伍生涯。

1921年2月,沈从文投奔在芷江警察所当所长的五舅黄巨川,在警察所当了一名办事员,其后又兼收税员,干得很好。其母亲也卖掉凤凰老家的房子,来到芷江与他同住,并把三千元卖房款交给他保管。

不久,舅舅黄巨川因肺病去世。其后,沈从文也因单恋一白脸姑娘,被其弟弟骗走近千元。自觉无脸见人,于这年8月底出走常德,最后去了保靖,参加“湘西王”陈渠珍部队。“为这件事我母亲哭了半年。这老年人不是不原谅我的荒唐,因我不可靠用去了这笔钱而流泪,却只为的是我这种乡下人的气质,到任何处总免不了吃亏,想来十分伤心。”(《从文自传·女难》)

1923年,沈从文父亲沈宗嗣随部队迁驻辰州(今沅陵)。母亲与最小的妹妹九妹也来到沅陵,与父亲同住。弟弟沈荃也在父亲部队中做书记,一家人有了小小的团聚。

1924年夏,沈从文以赴北京求学的名义,离开保靖地方部队,来到北京。从此“便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法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从文自传·一个转机》)

1927年夏,沈从文的母亲为躲避战乱,也为了治病,带着沈从文最小的妹妹——九妹离开湘西老家,来到北京,跟随沈从文生活,三人租住汉园公寓。

1928年1月,沈从文来到上海发展。3月,把母亲和九妹接到上海共同生活。为了生计,拼命写作。4月下旬,沈从文陪母亲去北京看病,后于7月底回到上海。

这段时间,多了两个人生活,加之为母亲治病,本来靠卖文字生活的沈从文,感到经济上压力很大。这在他的《不死日记》中反映出来。“妈的病已经深到怕人,我又担心九(妹)也将因此转成病人……我是罪人,年纪已快到三十,还不能使母亲过一天无衣食忧愁的平安日子。”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也为了给母亲治病,沈从文疯狂地写作。这两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虽然发表和出版了不少作品,但由于书店拖欠稿费,一家三口人生活十分困窘。“没有伙食,一家人并一个久病在床的老母也饿了一顿。”

这时,沈从文和胡也频、丁玲办的《红黑》《人间》杂志因不善经营,被迫停刊。沈从文在徐志摩的建议并推荐下,去胡适当校长的上海吴淞中国公学去教书,算是解决了一点实际问题。

1929年8月,母亲为了减轻他的负担,由沈从文大哥沈岳霖接回湘西,只留下九妹继续跟他读书。

1934年1月7日,沈从文接到家信,母亲病危。他放弃手中的工作,匆匆赶回老家去看望。那时候交通不便,他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到22日才赶到家中,一家人团聚。

因为沈从文与胡也频、丁玲有深交,并发表过指责南京国民党政府的文章,他被家乡当局视为“危险人物”,不便久留。26日,是沈从文母亲的生日,他们兄弟姐妹为母亲办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第二天,沈从文就离开家乡返北平。

2月13日,沈从文母亲黄素英在凤凰病逝。

沈从文这次回家,成了他与母亲的最后诀别。

04 大姐沈岳鑫

沈从文的大姐沈岳鑫,约生于1895年,从小乖巧听话,人也长得漂亮,明眸皓齿,端庄俊秀,很小就跟随母亲习文练字,书法很有功底,在凤凰县城颇负盛名。

成年后,大姐嫁给凤凰大家族田家的后代田真逸,贵州提督田兴恕的二子——凤凰辛亥革命领袖之一田应全的儿子。

田真逸在北京上了大学,同沈岳鑫结婚后,同在北京生活一段时间。沈从文初到北京时,去看过他们。

一开始,田真逸对独自闯荡京城的沈从文不以为意,甚至苦笑,“来北京读什么书?大小书呆子不是读死书就是读书死,还不如趁早回乡下寻出路才是你的正道”。

沈从文听后,仿佛迎面一瓢冷水。沉默良久,然后将自己这些年在湘西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最后谈及读书的理想。田真逸被打动了,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他诚恳地嘱咐道:“好,好,你这个古怪的乡下人真有胆量!就凭你这胆量,就有资格来北京住下,好好读书学习。可你一定要记得,既为信仰而来,就要坚守信仰,千万不要把信仰丢了。”

不久,大姐和姐夫回湘西了,留下这一番祝福,还有两床用过的棉被。

沈岳鑫和田真逸一直是沈从文最为坚强的后盾,尽管他们由于自己清苦的生活而不能为沈从文提供物资上的资助,但一番祝福,简单而深刻的话语,支撑着沈从文度过了人生中最为艰难和困苦的日子。

沈岳鑫在凤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夫教子。他们夫妇生育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田纪熊,上海交大轮机系毕业后,在大连海运学院任教。小儿子田纪伦,也叫田成尚,大学毕业后,在长春中国第一汽车制造厂工作。

转载本站文章请注明出处:澳门新葡亰2018 http://www.remote-pc-spy.com/?p=3614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