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诗文赏析 › 亚里士多德论幸福

亚里士多德论幸福

在闲暇时写一篇有关闲暇的文章,应该是比较惬意的吧?2018年7月23日,应邀赴贵州民族大学做学术报告。此时京津地区的学校早已放假,学校开始变得空旷起来,并且已经进入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暑期。报告结束,凉爽的贵阳让人不忍离去,所谓“赴汤蹈火”,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决心和毅力,于是便在贵阳住下了。没有课业负担,著述可快可慢,享受着贵阳的美食美酒,譬如花溪牛肉粉、酸汤鱼、青岩卤猪脚、辣子鸡、肉饼鸡、丝娃娃、米豆腐等,加上董酒、习酒、米酒,甚至于茅台,与三五贵阳的学生和朋友漫游贵阳附近的景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闲暇。在夕阳西下时驱车出行,吹着习习的凉风,满眼青山绿水,沐乎溪流,饮而归。这或者就是真正的闲暇么?也许真该为眼下的闲暇写上几句了,于是突然想起了德国当代著名作家伯尔的一个短篇小说,名为《优哉游哉》。

“不要理会有人说,人就要想人的事,有死的存在就要想有死的存在的事。应当努力追求不朽的东西,过一种与我们身上最崇高的部分相适合的生活。”——《尼各马可伦理学》1177b30

澳门新葡亰登录,小说记述一位渔民与一位游客在欧洲西海岸某码头的一番对话。一位衣衫褴褛的渔民躺在船上睡觉,此时海上景色美不胜收:蔚蓝的天空、碧绿的大海、雪白的浪花、黑色的渔艇、红色的渔帽。游客面对美景喜不自胜,咔嚓咔嚓不停地拍照,于是惊醒了安睡的渔民。渔民面有愠色,游客讨好地问道:“如此美妙的天气,如何不出海捕鱼?”渔民答道,他已经出过一次海了,捕获了“四只龙虾,还捕到差不多两打鲭鱼”,这些足够他吃两天了。游客追问道:“如何不乘着好天气,第二次、第三次出海呢?那样不是可以捕到更多的鱼吗?”渔夫问:“然后呢?”“然后你可以换掉你的船。一艘更大的机动船。”“再然后呢?”“你可以有更多的属于自己的船,有自己的加工厂、自己的冷藏厂、自己的公司、自己的酒店……”“那么,再然后呢?”“再然后,您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坐在码头上,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再不就眺望那浩瀚的大海。”渔夫回答说:“可是,现在我已经这样做了,我本来就优哉游哉地在码头上闭目养神,只是您的‘咔嚓’声打扰了我。”游客一时语塞,然后若有所思地悄悄离去。

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不是一种属性或者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实现活动。如果幸福是一种状态的话,处于某种状态的植物人就可能是幸福的。但是亚里士多德认为,植物人不可能获得幸福,因为只有在做的过程中,在实践之中才可能获得幸福。人有许多种实践活动。每种实践活动都出自于某种欲望或我们的某个部分。我们的动物性会产生吃饭、睡觉的活动,我们感情会产生喜爱、厌恶的活动。但是,幸福是一种最高的善,与幸福相关的实现行动一定是人的最高的实现行动。努斯是人的最高部分,因此努斯的实现活动,即沉思,就是人能够产生的最高的实现活动。

什么是“优哉游哉”?优哉游哉指的是一种悠闲自在、怡然自得的样子。该词最早出现于《诗经·小雅·采菽》:“优哉游哉,亦是戾矣。”这两句诗的大意是“从容自得很满足,美好至极多逍遥”。以后魏晋阮籍《咏怀》诗之一有:“优哉游哉,爰居爰处。”晋潘岳《秋兴赋》云:“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二集·隐士》中写道:“凡是有名的隐士,他总是已经有了‘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的幸福的。”优哉游哉地度过的一生应该就是幸福的一生吧。

幸福就是沉思的生活。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十卷第7章和第8章中,为这一观点提供了相当充分的论证。主要的理由大致上可以分为五个方面:

与“优哉游哉”有些类似的词有悠闲、悠游、闲适、闲暇等。1947年德国当代哲学家尤瑟夫·皮柏(JosefPieper,1904—1997)出版了一部书,名为《闲暇:文化的基础》(Leisure,theBasisofCulture),汉译本更名为《闲暇:一种灵魂的状态》。这是一本专门探讨闲暇与工作、崇拜之间的关系的书。美国著名新批评理论家泰特说:“工作和闲暇的截然两分,现代人视为理所当然……皮柏的书讨论的主题,正是重新寻回闲暇和沉思默想合一的生活,这个古老的传统可追溯至先基督教时代的古希腊,也就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时代。”果然,该书首先从词源学上探讨了“闲暇”一词的由来。

首先,正如上面说的努斯的实现活动是人能够产生的最高级的实现活动。当我们思考神的实现活动时,我们就会发现,众神不可能实现公正、勇敢、节制等等活动,因为说神之间会进行交易、买卖,或者说神需要勇气、需要克制欲望来做某事,这些都是荒唐的。神的实现活动,只能是沉思。而人因为从事类似神的活动而能够获得神的喜爱,得到福祉。低等的动物,不可能获得幸福。因为低等的动物不可能进行思考。人要获得最高的善,即获得幸福,就必须实现自身中最高的实现形式,而不是进行等级的活动。

在西方,“闲暇”一词最早见于古希腊。在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第一章,就有关于闲暇的说明。“闲暇”(Musse,亦即英文中的leisure),在希腊文中叫做σχολἠ,在拉丁文中叫做sola,其原意是指“学习和教育的场所”。在古代西方这种场所被称作“休闲”,而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学校。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科伦理学》中写道:“我们闲不下来,目的就是为了能悠闲。”(X,7,1177b)在《政治学》中他写道:“一切事物都围绕着一个枢纽在旋转,这个枢纽就是闲暇。”(VII,3,1337b)柏拉图说:“众神为了怜悯人类——天生劳碌的种族,就赐给他们许多反复不断的节庆活动,藉此消除他们的疲劳;众神赐给他们缪斯,以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为缪斯的主人,以便他们在众神陪伴下恢复元气,因此能够回复到人类原本的样子。”可见,闲暇在古希腊已经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概念。

其次,幸福是愉悦的。德性是所有事物的尺度。真正的愉悦一定是对有德性的人来说是愉悦的,而不是对恶人来说是愉悦的。这正如某个东西是宜于健康的一定是对健康的人来说的。不能因为药能够改善病人的健康,就一般地说药是宜于健康的。对有德性的人来说,合于智慧的活动是最令人愉悦的。因此沉思是最令人愉悦的。而且相对来说,与愉悦相关的活动中,沉思是人能够最持续地去做的活动。所以沉思能够获得最持续和最高的愉悦。

讨论“闲暇”,我们必然会说到工作。然而,“‘闲暇’这种观念的原始意义,早已被今天‘工作至上’的无闲暇文化所遗忘,如果我们现在想进一步真正了解闲暇的观念,那么我们势必要面对因过分强调‘工作世界’所产生的矛盾”,“在皮柏博士指控当代世界的各项罪状中,最让人心情沉重的一项,莫过于是说这个世界已经伤痕累累,已经臣服于‘工作神明’(idolatryofwork)的脚下,只知不停运转而失去了目的感”。

第三,其他德性的实现,如公正、勇敢、慷慨甚至节制都与其他人有关,而沉思是自足的。所以由沉思到达的幸福是不依赖于他人的。与此相关的是第四点,即沉思是因其自身而被人喜爱的活动。在其他活动中人们或多或少都是因为某个什么东西而去做这个活动,但是除了沉思的问题和思考外,沉思不会产生任何东西。

我们再回到伯尔的故事。该故事讲述的也是工作与生活,或者说工作与闲暇、享乐之间的关系。这样的故事似乎还有很多不同类型。譬如,有些人从小志向远大,或刻苦读书或下海经商,总想干一番事业。最后通过自己的勤奋努力、摸爬打拼终于功成名就,然后在年迈体衰时落叶归根,又回到自己的家乡“选一个好社区,买一套好房子”(顺便问几句:如果所有人都选一个好社区,那么坏社区谁去住呢?社区的好坏又是如何评判、由谁来评判呢?一个社会被分为诸多好社区和坏社区,这个社会还有可能是一个公平的社会吗?),过起优哉游哉的生活。而更多的人则在家乡生活了一辈子,生于斯,长于斯,早已在家乡购房置地,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那么,哪一种生活更“悠哉”呢?前者还是后者?天天“悠哉”,其实并非“悠哉”。悠哉是相对于忙碌而言的,没有忙碌就没有悠哉。就闲暇而言,“它包含了人的内省行为,他看到了他在现实世界的工作完成之后,感到心满意足”。因此,悠哉总在忙碌之后,而不应该在忙碌之前。

最后,一般认为幸福要包含闲暇。所谓的闲暇无非是进行消遣和沉思。但是消遣不是一种幸福。因为消遣不是目的,不是因其自身而被喜爱和欲求的。消遣是为了获得快乐,但是消遣所带来的快乐是不持久的。真正的快乐是有德性的人的快乐,类似的,亚里士多德认为,真正的幸福应该是有德性的人的幸福。对有德性的人来说,消遣只是为了追求的比消遣更重要的东西,因为人不可能一直工作。

转载本站文章请注明出处:澳门新葡亰2018 http://www.remote-pc-spy.com/?p=3888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