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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专于史学,于文学无所解”

前两年影印的钱先生笔记本偶尔现出《柳如是别传》的穿插。
读文学研究所藏乾隆时旧钞本《钱湘灵先生诗集》,钱先生摘《题安节所貌河东夫人遗影》:“平生绝照小沙弥,却误杨朱泣路歧。留得河东狮子吼,一条白练再寻师”(《鱼眼鼠须录》第二册及《塔影园集》笔记录《河东君传》:“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略”,互相照明),后加评语: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旁搜幽讨,却未见此诗。渠臆想河东君之色,津津涎出,苟得见此诗,亦必强词以辟之耳。
“寒柳堂”中人多暇日而生绮愁,“津津涎出”,全同《容安馆日札》第六百六十三则的恶詈冒孝鲁老爹:“趋炎好色,人之常情,若乃好死人不可见之色,趋前朝不复热之炎,以乞儿向火之心,作过门大嚼之态,秀才味酸,清客扯淡,兼莫须有与无聊赖,则冒鹤亭之于《天游阁集》是矣。企羡揣想,涎流津出。若鹤亭者,科以觊觎贵人闺阁,意淫鬼交,亦非过耳。”继续了他“小时候”对万家宝的笑骂:“可怜你是小家子出身,没见过世面,以为做官的旧家一定都是老夫少妾,上蒸下淫,害你这乡下人梦想得嚥口水。”也仿佛映发了《管锥编》嗤鄙陈寅恪争辩“杨贵妃入宫时是否处女”的“呶呶未已”。崇拜陈寅恪者知道了要动公愤抗议的。
札《艺风堂杂钞》,钱先生评卷三《钱牧斋柳如是事辑》曰:“荃孙撰《秦淮广记》,详柳事;又记《牧斋遗事》一卷,刊入《古学汇刊》。此又补益,最为详备。”后于眉补:“漏去陆文衡《啬庵随笔》卷三中二则,又徐芳《悬榻编》卷三《柳夫人小传》。柳如是妹杨绛子尝作《高阳台·柳》词讽其姊适钱事。”再补:“道光时范锴《花笑庼杂笔》卷一备载顾苓绘河东君初访半野堂小影题跋,有白牛道者题云:‘柳氏幼隶乐籍,侨居我郡,与钱生青雨称莫逆交,诗若书皆钱所教也。身材不逾中人,而色甚艳。’(按即王沄《辋川诗钞》卷六《虞山柳枝词》所谓钱岱勋又名偕者)。”三补:“《钱湘灵先生诗集》第三册《题安节所貌河东夫人遗影》第一首自注:夫人相似小沙弥。”日札第七百二十五则论《悬榻编》亦云:“卷三《柳夫人小传》《虞初新志》卷五选之,可补《艺风堂杂钞》之遗。”再补者初不外乎《艺风堂杂钞》,钱先生可能转自《柳如是别传》——“《辋川诗钞》卷六”则为钱先生眼学(《鱼眼鼠须录》第五册,耳学的陈寅恪误作卷四),陈寅恪则阴袭桥川时雄刊印的《柳如是事辑》。《艺风堂杂钞》《牧斋遗事》《啬庵随笔》《悬榻编》(《柳夫人小传》亦见于《柳如是事辑》,陈寅恪朔原于《虞初新志》)皆为陈寅恪搜讨未及。钱岱勋早见《且住楼日乘》论《绿雪堂遗集》:“卷七《书虞山秋槐集后》第三首云:‘东林浪子擅风流,红粉甘心嫁白头。彭祖儿孙前狎客,捉刀同上绛云楼。’自注:‘吴中有钱岱勋,从柳如是为狎客,酒座赋诗,多所捉刀,名之曰偕。柳归虞山,偕亦从焉。’按此本王沄《辋川诗·虞山柳枝词》自注。”
《虞初新志》卷十五周亮工《书钿阁女子图章前》:“王修微、杨宛叔、柳如是皆以诗称,然实倚所归名流巨公以取声闻。”钱先生札此想是要增订日札第四十四则:“才女之才,特色相之一种,所以昂待沽之价者。故扬州瘦马必学琴能弹《颜回》或《梅花》一段,学画能写兰竹数枝,学字能书‘吏部尚书大学士’、‘第一甲第一名’数字。万红友《风流棒》云:‘天下才女十个有九个假的,就是写得出几句,不过填脂衬粉,便思祸枣灾梨。’”可不是么,柳如是还“会描几笔写意山水”呢:“易实甫以马湘兰画兰、柳如是画柳两便面合装为‘兰兰柳柳图’”(《晚晴簃诗汇》笔记,出卷一百七十四端方则诗话,钱先生误作卷一百七十);日札第一百五十五则论《琴志楼编年诗集》,录“卷十八《题兰兰柳柳合璧扇面》七律四首”。《明诗综》笔记摘卷九十八《杨宛》:“锺广汉云:止生之嬖杨宛叔,受之之嬖柳如是,同类燕人之惑易。安得悉以兰汤浴之!”
《秽乘》论《闇公诗存》,札卷六《明事杂咏》“西铭湖市赏初春”一首注:“柳如是在湖市,最先赏之者为张天如、陈卧子,卧子《秋潭曲》为柳作也。人谓卧子以女弟帖拒之,殊不确。谢三宾为牧翁门人,为争娶柳而割席;后牧翁附马、阮,谢复亲之”;《牧斋有学集诗注》笔记札《啬庵随笔》卷五:“牧斋纳柳如是。此妓淫放邪侈,牧斋爱而纵之,贻笑通国。至晚年柳尽踞家资,摈此老不与共处”;《天池落木庵存诗》笔记钞为钱作者数首,《和钱牧翁用东坡狱中韵赠从逮柳夫人》云:“张罗并及忘机叟,全局今凭画纸妻”;《吴诗集览》笔记:“卷六《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相逢尽说东风柳,燕子楼高人在否?枉抛心力付蛾眉,身去相随复何有?’《吴梅村诗集笺注》卷十一:‘玉京设归公,亦柳如是之续矣。时绛云楼已毁而柳没,故以为比,而叹钱之枉心力也’”;《牧斋有学集》笔记尾录《质园诗集》卷四《当年》:“当年东海忽扬尘,珍重馀生度甲申。同调近推吴祭酒,含情都付柳夫人。绛云一炬原非劫,红豆三生最恼春。证取化城文字业,居然妙相现童真”;《翁山诗外》笔记摘卷五《访钱牧斋宗伯芙蓉庄作》:“兴亡元老在,文献美人留”;《鲒埼亭诗集》笔记札卷一《鸥波道人汉书叹》:“平康故院争柳妓,晚来卖国同符契”;《碧城仙馆诗钞》笔记选卷二《柳如是初访半野堂小像》:“小幅桃花晕酒痕,眉楼亦有受恩身。婵娟都被须糜误,不作忠臣传里人。”此数则可补陈寅恪采摭之所未及,皆资读《柳如是别传》之助。
《牧斋有学集诗注》笔记补卷一《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柳南随笔》卷一论此诗中‘恸哭临江无壮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东皋杂钞》卷三全采之”;《牧斋初学集注》笔记补:“范锴《花笑庼杂笔》卷一备录黄梨洲手批虞山诗残本,皆言本事。”这两节似乎取材陈编。《枣林杂俎》仁集:“钱谦益宠姬柳如是,故倡也;大铖请见,遗玉带,曰:‘为若觅恩封。’自是诸公互见其室,恬不为耻”;《三垣笔记》卷中:“若钱宗伯谦益所纳妓柳隐,则一狎邪耳。闻谦益从上降北,隐留南都,与一私夫乱。谦益子鸣其私夫于官,杖杀之。谦益怒,屏其子不见,语人曰:‘当此之时,士大夫尚不能坚节义,况一妇人乎?’闻者莫不掩口而笑”;《识小录》卷四:“柳姬者与郑生奸,其子杀之。钱与子书云:‘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鲒埼亭外集》卷三十三《钱尚书牧斋手迹跋》:“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令细君满引一杯,以助千金之兴。’指柳氏也。”钱先生于此等丑事存而不论,不比陈寅恪的曲意回护。
《牧斋初学集》笔记摘卷十八《冬日泛舟有赠》:“每临青镜憎红粉,莫为朱颜叹白头。苦爱赤栏桥畔柳,探春仍放旧风流。”识:“《壮悔堂文集》卷九《书练贞吉日记后》。”《壮悔堂文集》笔记已详录“姬”的下文:“姬问之曰:‘公胡我悦?’曰:‘以其貌如玉而发可以鉴也——然则姬亦有所悦乎?’曰:‘有之,即悦公之发如玉而貌可以鉴耳’”;《坚瓠广集》笔记札卷二:“钱牧斋初娶柳如是,谓之曰:‘吾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柳如是曰:‘吾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赵云松《题柳如是小像》用了这个虐谑:“妾肤雪白鬓云乌,伴郎白鬓乌肌肤”。“练贞吉日记”似不传,而《柳如是事辑》以“贞”作“真”,径标《练真吉日记》,《柳如是别传》遂沿误传讹。
札《汉书》,因《外戚传》考论female
homosexuality,中云:“《吴诗集览》一二上《题鸳湖闺咏》四首之三:‘绛云楼阁敞空虚,女伴相依共索居’,评云:‘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诗语指黄皆令与柳如是,即《梅村诗话》所谓‘媛介后客于牧斋柳夫人绛云楼中’。邓孝威《诗观初集》一二《黄媛介》条云:‘时时往来虞山家,与柳夫人为文字交,其兄开平不善也。’则梅村所谓‘女伴相依共索居’者,亦即《参同契》之‘二女共室’Lesbianism耳(顾苓《河东君传》谓其喜着男子装,柳又作《男洛神赋》,见陈寅恪《别传》133-134页)。”舍末句——辟陈寅恪所谓“寓意颇深”(《管锥编》论钱受之之“好行小慧,每务深文”,适堪为陈寅恪诵),皆俯拾《柳如是别传》18-20页;就像把野鸭身上的羽毛制成雁翎箭去射野鸭,见得作者的俏皮。
日札第五百九十七则论《风流院》,考冯小青事,在“参观《坚瓠三集》卷二《冯千秋》”后以括弧云:“冯延年乃冯梦桢孙,小青所嫁乃冯鹓雏,梦桢子也,见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四四七-八页。”钱先生札《坚瓠三集》卷二《冯千秋》,眉评:“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页448不知陈云伯《西泠闺咏》之本此也。千秋名延年,乃冯开之孙。寅恪则以小青乃开之子云将妾。云将买同姓女为妾,干礼教,故牧斋《列朝诗集》闰肆《羽素兰》条为其友讳而辟之。”《吹网录》详见《列朝诗集》及《默庵遗集》笔记。冯小青嫁冯鹓雏,《施愚山先生别集》卷一早言之(“冯小青乃冯具区之子云将妾也”,《小青焚馀》、《蠖斋诗话》笔记及第一百三则、第七百九十八则日札皆引之),陈寅恪蒙然靡察,钱先生此时也该提命。
笔记中采取陈书者尚有:《归庄集》:“卷三《某先生八十寿序》。”《神器谱》:“陈寅恪《柳如是别传》181谓‘红夷大炮’,清人讳‘夷’为‘衣’”;之前摘记的《嘉定县志》、《茶馀客话》实来自陈书156页。《晚香堂小品》卷二《记梦歌为汪然明作》眉转录《春星堂诗集》,但云:“天素名雪,参观陈寅恪《柳如是别传》364、368ff.。”《列朝诗集传》于闰集六《许妹氏》“柳如是曰”识:“未识陈寅恪《柳如是传》中引此否。”仿佛《林纾的翻译》谓《初学集》《列朝诗集传》道及《水浒传》者“都未见人徵引”。
《柳如是别传》夸言《有美一百韵》:“为牧斋平生惨淡经营、称心快意之作品。后来朱竹垞《风怀诗》固所不逮,求之明代以前此类之诗,论其排比铺张、波澜壮阔而又能体物写情、曲尽微妙者,恐舍元微之《梦游春》、白乐天《和梦游春》两诗外,复难得此绝妙好词也。深得浣花律髄。”《曝书亭集》笔记眉论卷七《风怀二百韵》暗暗针对陈寅恪:“《牧斋有[初]学集》卷十八《有美一百韵晦日鸳湖舟中作》(‘有美生南国,清芬翰墨传。河东论氏族,天上问星躔。汉殿三眠贵,吴宫万缕连。’etc.),竹垞意中必有此诗,而后来居上。盖钱诗铺比多而叙事少,如一起影射柳姓至四联八句,而无只字及其名。‘诗哦应口答,书读等身便’凡二十二联四十四句咏其才学,亦无情事曲折。”陈寅恪于诗学实无真解,不识好歹。《谈艺录补订本补正》:“《初学集》卷十八《有美一百韵》赞扬柳如是亦云:‘皎洁火中玉,芬芳泥里莲。’道学家必谓莲花重陷矣。”盖隐讽“陈寅恪不必为柳如是写那末大的书”。
日札第七百九十则论《杜诗详注》,增补《草阁》“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云:“《牧斋有学集》卷二十上《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之一:‘白首老人徒种菜,红颜小妇尚飘蓬’,下语指柳如是,正合杜意。”《柳如是别传》徒知刘玄德“种菜”,弗睹杜子美“红颜”。“有”是“初”的笔误,“上”则沿袭陈书。钱先生为尔许语,必隐摘陈寅恪的不读杜。
钱先生不屑一瞥《元白诗笺证稿》,末年倒于札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时摘了两行。新看到钱先生复卢兴基书,中云:“钱穆、陈寅恪专于史学,于文学无所解。”Philobiblon第二号“Brief
Notes”盛誉《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This is a remarkable book. The
learned author skilfully analyzed the various institutions of the Sui
and T'ang dynasties, such as Rituals, Officialdom, Laws, Official Music,
Military Service, and National Finance, and traced them back to their
beginnings in the Six Dynasties. The erudition is as solid as it is
wide.”没准儿就出中书君手。
《散原精舍诗》笔记摘:“《十月二十七日江南派送日本留学生百二十人登海舶隆寅两儿附焉遂至吴淞而别》:忍看雁底凭栏处,隔尽波声万帕招。”《郑孝胥日记》1937年10月13日:“昨闻傅治芗言,散原之子在清华为教习者,于散原卒时,不开吊,亦不服丧”;10月25日:“作怀伯严诗……京尘苦忆公车梦,新学空传子弟贤。”此钱先生为陈寅恪刺。1957年9月1日致荒井健书:“十二年前于友人处睹《海藏楼未刊诗》稿,中有《哀陈伯严》一首,世所未见,即录奉。其词曰:‘一世诗名散原老,相哀终古更无缘。京尘苦忆公车梦,新学空传子弟贤。别派江西应再振,死灰燕北岂重然。胡沙白发归来者,会有庐峰访旧年。’‘新学’句下忆有注云:‘一棺在堂,阒焉无人。伯严诸儿皆治新学,其效如此,为之浩叹’”(四子方恪《梁溪曲》名句“早把东南金粉气,移来北地夺胭脂”,钱先生手稿称引三番:《十朝诗乘》,《梼杌萃编》,《近代诗钞》)。《海藏楼未刊诗》早“见”于《同声月刊》第二卷第十一号(钱先生手稿所叱之钱萼孙《文芸阁先生年谱》即刊于此),正文题有“钞”,“哀”作“怀”,“燕北”作“□□”,无自注。《燕巢日记》论《国闻备乘》:“卷二:王壬秋好诙谐。一日酒座,论及陈宝箴事,皆谓为贤督抚,但不应聘梁启超主讲时务学堂,败坏湖南风气——皆其子三立朋游太滥所误。王太息曰:‘江西人好听儿子说话,中丞亦犹行古之道。王荆公变法,由雱主持;严嵩当国,唯世蕃是从。固江西惯例也,何怪焉?’按《湘绮楼日记》光绪二十八年六月十一日:‘陈幼铭革职,或为联云:不自陨灭,祸延显考;一若明以来四百年俗套讣文专为此用,亦绝世佳文也’云云。正言散原耳。”郑太夷的长太息,大似循“祸延显考”的“江西惯例”。

《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商务印书馆,2011年
8月)两篇读《宋书》的笔记,分别在第十六册和第十七册。

1974年初,钱锺书先生大病一场。这年3月写信给王岷源说:“一月杪,弟喘疾复发,几至危殆,赴三院急救,输氧四时许,得以昭苏,殗殢床褥,迄今未起,且波及心脏,不能步武。”《王伯祥日记》1974年2月7日记道:“乔象锺见过,谈本所近况,并及默存移居师大后患病状,至为系驰”;3月8日又记:“于维洛来访,并言默存患喘甚重”。

病尚未愈,钱先生即把上海中华书局《四部备要》遮眼,握简作札,聊以荡意平心。初读《柳河东集》,札录两叶;再读据殿本排印的《宋书》,用蓝油笔札录二十六叶,稍后以红油笔增订——印本之色深者。钱先生没有标志版本,看《陶潜传》识语“殿本传末有万承苍按语”云云可知。这是收入《中文笔记》第十六册的第一次读《宋书》的笔记。

一书到手,钱先生一壁浏览,一壁批识。毕,先将所批识的过录到已刊行或已疏记的纸的空白处,再作日札(如《起居注》《湘日乘》《旅滇日记》《鱼眼鼠须录》《且住楼日乘》《偏远庐日乘》《燕巢日记》《秽乘》等),后作摘记。亦有摘录较详,在心血里沉浸滋养,待记多见熟时作日札。同时所作的日札和摘记不重复。不是每书必作日札,不是每书必作摘记。泛览多而摘记少,摘记多而日札少,日札多而《管锥编》少,《管锥编》多而《七缀集》少。日札也有随手批识书上者。如《全金诗》,钱先生四十二岁曾手批一过,仅摘记三行于笔记本上;十年后重温,札录九叶,又据之作大篇日札。日札以毛笔书于佳笺,装订成册,题以嘉名,铨以卷次。这里当然是论个大概。钱先生的摘记和日札很多,毁弃的没准儿比留存的还多。

钱先生大病未起即率尔操觚,故书不成字,不仅字迹歪歪扭扭,且误笔甚多。

《后妃列传》之“抚存悼亡”,钱先生始作“抚存抚存”,再作“抚存抚存悼亡”,复涂“抚存悼亡”作“悼亡”,末重书“亡”字。

《刘穆之传》初作“不入不入当出”,改作“不出当入,不入当出”。《索虏列传》“有神巫诫开当有暴祸”云云本已摘记,旋即又补录于同处。

《明帝本纪》:“多忌讳,言语文书有‘祸’、‘败’、‘凶’、‘丧’及疑似之言应回避者,数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騧’为马边瓜,亦以‘騧’字似‘祸’字故也。”钱先生笔记于“戮”字后着省略号,数日后识以“《魏书·岛夷刘裕传》:改‘騧’为马边瓜,亦以‘騧’字似‘祸’字故也”,不识此正《宋书》原有而为删略,固不烦假道于《魏书》也。《管锥编》第972页沿之,并误“千”为“十”。笔记初亦作“千”,不识何以臆改。钱先生心力剧减,致此愦愦,殊堪惋恨。八年后重札《宋书》,亦录此节,字不讹,句不删,而《管锥编》之误如故。

那时钱先生正在撰写《管锥编》,笔记摘抄的不少内容后来都可在《管锥编》中找到。如《管锥编》第125页引《江湛传》“可与饮”云云;第322页引《前废帝本纪》“那得生如此宁馨儿”;第375页引《恩倖列传》“纷惑床笫”;第784页引《范晔传》“无鬼论”云云;第823页引《吴喜传》“处遇料理”;第994页引《王僧达传》《颜竣传》“主挟今情,臣追昔欵”云云;第1011页引《隐逸列传》“我醉欲眠卿可去”;第1278页引《范晔传》“性精微有思致”;第1545页引《宗室列传》“寄奴于道怜”,笔记中都有摘抄。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管锥编增订》出版后,钱先生重阅正史,用的是北京中华书局排印本,笔记本题名“史碎”。此番所作《宋书》笔记,钱先生用了李建侯的“倒写法”,最后读的最先抄——始以《二凶列传》,终于《武帝本纪上》。这是收入《中文笔记》第十七册的第二次读《宋书》的笔记,此次笔记和前一次笔记多有重复,如《武帝本纪》之“田舍公得此以为过矣”,这段又见札于《南史》笔记(当作于1978年),而且有不少已经写入《管锥编》。如《王玄谟传》之“宁作五年徒,不逢王玄谟,玄谟犹自可,宗越更杀我”已入《管锥编》第143页;《管锥编》第271页已录《王镇恶传》之“弃船登岸,唯宜死战”云云,今又详摘细记。《后妃列传》之“宋世诸主,莫不严妬,太宗每疾之,使近臣虞通之撰《妬妇记》”,已两见《管锥编》第658、1324页,而同见于两次笔记。

重览《宋书》,有可以补充《管锥编》的内容,钱先生先径直录于《管锥编》书眉,后成《管锥编增订之二》,与《增订之一》合成《管锥编》第五册。《管锥编》第五册中第137引《周朗传》“上书”云云;第182页引《五行志》“黄眚黄祥”;第184页引《武帝本纪》“兵贵神速”云云;第202页引《五行志》“野鸟入处,宫室将空”;第238页引《王僧达传》“有待难供”云云;第248页引《孝武十四王列传》悼殷淑仪赋,都是这次重读的收获。

早“弋获”于前番笔记中,钱先生当时疏忽,后并忘忽,此类多有。如第152页《索虏列传》“诛清河、杀万民”云云;第157页《吴喜传》“非忘其功,不得已耳”云云(末句宜作“势不获已耳”)。

钱先生1978年9月在意大利演讲《古典文学研究在现代中国》时曾说:“最近出版的《二十四史》——其中至少有六七种可说是叙事文学的大经典——也是校勘学的巨大成就,从此我们的‘正史’有较可信赖的本子了。”前四史外,《宋书》《南齐书》《魏书》都是钱先生心中的“大经典”。

1974年10月北京中华书局出版《宋书》点校排印本,王仲荦校点。钱先生于《毛脩之传》眉标举张熷《读史举正》语,《王华传》方括号节钞“每,贪也”云云,即出自王仲荦校记(郝懿行《宋琐语》已得其解,钱先生笔记早摘之)。《宗室列传》“长沙景王道怜”补识“当作‘邻’,颜氏《匡谬正俗》已言之”,亦取自校记。

钱先生在肯定“中华本新式标点、分节甚便”的同时,也指出整理本偶“于古书有格碍者”(《魏书》笔记眉识);在读《宋书》笔记中,偶尔也顺带指出标点失误。

《明帝本纪》:“每所造制,必为正御三十,副御、次副又各三十。”钱眉批:“中华本标点作:‘正御三十副,御次、副又各三十’,大误。不知‘正御’‘副御’‘次副’三者各为一类。”另也有人作文举正,这次中华书局新出点校修订本已改正。

《郑鲜之传》:“刘毅甚不平,谓之曰:‘此郑君何为者?无复甥舅之礼!’”钱眉批:“标点作:曰:‘此郑君何为者!’无复甥舅之礼。按‘无复’云云亦刘毅语,当在引号内。”此处修订本照旧,或许因未知钱先生的批改。

《顾觊之传》原作:“民间与汝交关有几许不尽,及我在郡,为汝督之。将来岂可得。”钱先生云:“当作:民间与汝交关,有几许不尽,及我在郡为汝督之,将来岂可得?(!)”此处新版也未改。

《宗越传》:“越等武人粗强,识不及远”。钱眉批:“标点误作‘越等武人,粗强识不及远’”。新版已改正。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谢灵运传》笔记:“会稽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文[张照校语谓按《南史》作‘丈’,按文理亦应作‘丈’,且‘业’字断句]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管锥编》第688页从焉:“‘慧业文人生天’语即见《太平广记》卷二四六《谢灵运》,盖沿旧读破句;《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张照校谓‘业’字绝句,‘文人’当作‘丈人’而属下句,是也。”第1292页亦用之。王仲荦亦知《南史》“丈人”云云“文义自较《宋书》为胜”,而徒以“慧业文人”相习成语,遂舍甜桃而觅醋李——“今因仍不改”。“张照校语”本《四部备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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