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澳门新葡亰登录 › 云水襟怀文字风流

云水襟怀文字风流

墓碑是一块有墨绿色花斑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邓云乡先生和夫人的名字(生前签名体)。据说碑的原材是块万年青圆石,锯开后细心打磨而成。设计者的寓意是明白的,邓云乡钟爱并潜心研究的小说《红楼梦》,又名《石头记》,一生与“石”结缘,如今则伴“石”长眠于“福寿园”,这应当是先生满意的归宿地。

邓云乡先生的《红楼识小录》《红楼风俗谭》《红楼梦忆》《红楼梦导读》诸书,堪称红学入门读物。稍微对红楼有些研读的,大约无不受其沾溉。红楼时代去今未远,不过二三百年,但社会制度、风土人情已经大变,很多地方非注释不能懂,非讲解不能通。望文生义,往往会闹笑话。邓先生博闻强识、杂学旁收,笔下有物,当年的典章制度、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娓娓叙来。书名虽然“识小”,却能于小处拨动机关,让人豁然看到真面目。这是功力。即便普通读者吧,也能从《红楼梦忆》里,透过电视剧拍摄的许多花絮文字,轻松领略旧时风情。所以邓老文字的粉丝,向来不少。也所以,邓老文集,一出再出。
对读者来说,这本是一件好事。没想到的是,这些着作和文集,后来竟然以“勘误”出名。在“无错不成书”、世人早已见惯不惊的时代,连作者本人也无可奈何。邓老生前已经饱受其扰,他曾提到,有次送一本《红楼识小录》给谭其骧先生,同时抱歉说:“对不起,这本书的错字太多了,请原谅……”谭先生回答:“没关系!你的这种书,爱看的人,自会看得出里面的错字;如果连错字也看不出,那也看不懂你的书了……”——虽然两老风趣,总是一腔无名,无处发泄。生前如此,身后更是管不得了。2004年版的文集,竟然闹到责任编辑不得不上网亲自道歉,并发布长长的勘误表。2015年新版的文集,换了家出版机构,有所改进,但依然有读者发文,谈“《邓云乡集》痴想”,谈“一位邓云乡粉丝理想中的《邓云乡集》”。
我自己也是编辑,深知皇皇十几卷的文集,从立项到出版,绝非细事。单是看稿子,没有几年工夫,数人甚至数十人之功,要想保证体例完善、消灭错字,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恰恰目前的出版形式和机制,导致了这种不可能。再想根据内容,随文配上合适的插图,左图右史、图文并茂,单本尚有可能,文集若想这样精细打磨,简直做梦。反正我自己,对近年内能看到完美版的邓老文集,不太抱希望。但即便不完美的文集吧,我相信在目前机制下,各届责编也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此默默向同行致敬。——何况,一边读书一遍挑错,用谭其骧先生的话说,至少也能证明自己还属于可以“看懂”之列吧。没有强迫症,或者克服了文字洁癖的话,其实不影响读书的快感。尤其那些服膺已久的,如邓老的书。
在查找邓老资料的同时,意外发现,在1995年秋季,二十年前,《深圳商报》“文化广场”创刊的时候,邓老就是主力作者,曾开设《名家专座》专栏,第一篇文章是《胡适日记与坐飞机的上海人》,此后还写过“杭州茶事竹枝诗话”系列,北京风物系列,一写就是两三年。如此说来,竟是前辈版主。邓先生194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也算是前辈学长。忽然惭愧,何德何能,敢在邓老之后,在这里,写红楼。
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诗曾说:“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邓公文字尚在,无论如何鲁鱼亥豕,我们看他,依然熠熠。但不知“后之视今”,还能“犹今之视昔”否。乌焉成马,也都是历历字碑。

澳门新葡亰登录,碑旁的一棵红枫前,有一张铜制“藤椅”,是按先生生前常用座椅的原样设计的,椅面上还放着一叠稿纸和一支笔,纸笔是他最亲密的“伴侣”。墓前右侧一块长形小石碑,碑面刻的是叶圣陶先生当年的赠语:“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这正是文化前辈对邓云乡人生襟怀文字风流的生动嘉勉。笔者伫立墓前,体味一位睿智文艺家的文字轨迹和生命主题,心里很不平静。

云乡先生辞世多年,然其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笔者是经老同事陈诏先生引介认识这位儒雅文人的。那时老陈和我都在解放日报文艺部工作。云乡和陈诏相识于建国初期(当时陈在新闻日报编副刊),除了编辑和作者的关系,这对老朋友历经岁月风尘之后又都成了“红学家”,其交谊自然非同一般。作为解放日报朝花副刊的作者,云乡有时到编辑部来看老陈,与我便也有照面招呼。副刊同仁都是欢迎他的文章的。这位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的才子有丰厚的历史知识,尤长明清史,除了“红学”,他在史学、民俗方面也有丰富的见闻和研究。有关这类题材的短文,正是副刊所需要的。

有一次我到复旦大学第9宿舍去看望贾植芳教授,见有多人在座,其中就有邓云乡先生。他穿着一身旧衣裤,说话随和亲切。席间贾教授说起了他和解放日报的文字缘,以及近期的写作情况。坐在木椅里的贾先生身材瘦小,说话带浓重的山西口音,我听起来稍感吃力,但云乡则绝无问题,因为他也是山西人,与贾先生是老乡。因斯时陈诏已退休离开现职,我便在向贾老约稿的同时,也请邓先生继续为《朝花》写稿。他热忱应诺。过了一些日子,我就收到了云乡寄来的短文《民国笔记杂谈》,过段时间又有《在民间的刘罗锅》《再看电影<红楼梦>》等文稿寄来。每次来稿,都有简函,如今我保存的邓先生函件,其中一函就是首次寄稿时写的:“……前嘱投稿,十分感谢!现寄上《民国笔记杂谈》清样一份,不知能发表乎,请审阅!如不能用,务请抛还。如感稍长,请将第六页‘如袁定云……’后,至第七页‘……有价值的(得)多’一小段去掉也可。谢谢,匆匆即颂编安!邓云乡
十二月二日。”

邓云乡写信喜欢使用自己设计的信笺,上述函件的信纸是旧式直排,有暗条线,印有“自用笺”字样,文末署名处盖有一印
“水流云在之室”。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这些函件虽用钢笔书写,仍可见其书法功力。印章上的“水流云在之室”是其书斋的名字。先生原名云骧,后来则一直用云乡,一字之易,从字面上也可看出,他是把天上的云彩视为自己的精神故乡了。云彩变幻无穷,多姿多彩,水是万物生命之源,也是人类智慧灵气之源,云水浩瀚,是他所崇仰的。书斋名似乎成为了主人文化性格的符号。

转载本站文章请注明出处:澳门新葡亰2018 http://www.remote-pc-spy.com/?p=3987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