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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十年是我师”

海上逢君,问道十年,真是我师。记少陵诗苦,江湖秋兴,稼轩词辣,烟柳春归。相伴青灯,曾题黄绢,觅句回廊几皱眉。闲消处,正惊心语隽,捧腹声颐。

1953年9月22日,是中秋佳节。刚刚笼罩上暮色的上海,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直到深夜,毫无停歇之意。竟夕听雨,不能赏月,却偏偏能触拨诗人的愁思。比如,冒鹤亭就写了一首《癸巳中秋苦雨忆张夫人》,是悼念亡故不久的侧室;龙榆生也写了一首《癸巳中秋风雨有怀钱默存教授锺书北京》,是怀念远在北国的友人。而他们的朋友吴湖帆,在这一年的中秋雨夜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年时。莺燕差知。尽王谢堂前任所之。纵烟霞养性,休论日下,膏肓煎病,怕误星期。佳约登山,韶光逝水,不见先生泪暗挥。从今后,剩白云冉冉,芳草萋萋。

或许,吴湖帆正拿着画笔,伏在梅景书屋的画案前,或写或画,以遣长夜(吴氏有深夜作画的习惯,久为画坛所知)。今天,拍卖会上出现的三幅作品,还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想象的空间。第一件是吴湖帆为方幼盦所画《花卉四屏》中的一幅鸢尾,画款云:“幼盦大兄属写清真《粉蝶儿慢》词意,癸巳中秋,吴湖帆。”(上海朵云轩2014年春拍)第二件是冯超然所画《汲泉煮茗》,画上吴湖帆题诗云:“飞鸿何处去,流水有知音。意在青山外,泉声一点心。癸巳中秋,吴倩题。”(上海敬华2006年春拍)第三件是周鍊霞所绘《仕女图》,吴湖帆题《菩萨蛮》一首,并跋曰:“癸巳中秋,润色绿蕉并题,吴倩。”(上海朵云轩2014年春拍)

最初读吴湖帆(1894—1968)的《佞宋词痕》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阕《沁园春》,它的题目是《壬申春挽朱企亭先生》。近日偶然看到一开吴湖帆的手迹,录的正是这阕词,末尾多了一行署款“企亭世丈大人遗象。壬申三月,世侄吴湖帆拜题”。与《佞宋词痕》里的誊清稿不同,原迹“烟柳春归”一句下有双行小字附注“余于甲子岁来海上,即访先生于寓斋,以诗词请益,先生指杜、辛为法”;“尽王谢堂前任所之”一句下附注“先生近年适馆于四明王氏、吴兴谢氏”;“怕误星期”一句下附注“先生课余必至嵩山草堂,纵谈往事,病后竟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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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湖帆记述知,民国十三年(1924)秋,他和夫人潘静淑(1892—1939)定居上海嵩山路后,便慕名拜访乡中前辈朱企亭,以作诗填词相请益。郑逸梅在《三吴一冯》之“冯超然”一篇中提道: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吴湖帆绘鸢尾

他卜居嵩山草堂,为一九一九年,超然三十七岁。当甲子齐卢之战,吴湖帆在苏,为避兵祸,拟迁地为良,那淮海草堂,亦即梅景书屋,和嵩山草堂望衡对宇,便是超然为湖帆代赁的。……超然为了培植外甥张谷年,请了一位饱学之士朱企亭来家教读,敬礼有加,束脩优厚,不料企亭患了食道癌,超然犹担任了昂贵的医药费,以冀夺回垂危的生命,奈药无灵,终于离世。在他离世前一天,超然尚亲临病榻,探望慰问。企亭已口噤不能发言,频向超然拱手作揖,相对泪下,其挚情有如此。

三幅画涉及三个人,我们先说方幼盦。方幼盦,海上名医家方慎盦之子,幼承家学,擅场针灸。吴湖帆的鼻塞之病和中风之症,就多次为方氏父子所治愈。而方氏父子皆雅好文艺,故吴氏为答谢医病之恩,向他们赠书赠画,既多且精。据王世涛《纪念收藏家朱昌言先生》载:“慎盫与湖帆由医生与病人关系渐渐成为好友……方家……楼上书房遂成为吴湖帆与周鍊霞二人写画作词之处。”可见,方家不仅与吴湖帆关系密切,而且还曾为他和周鍊霞的交往提供过诸多方便。不过,在癸巳中秋,吴湖帆又不辞辛苦地为“幼盦大兄”作画,或许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那就是吴氏这时正苦于足疾,而不良于行。我们看《佞宋词痕》卷五中的一首《菩萨蛮》:

郑逸梅侧重于描写冯超然,朱企亭可能只是衬托,故对其生平记述并不太多。对于冯超然到医院探病这一段往事,在企亭之子的《哀启》中并没有提及。

药炉经雨缠绵甚。一言病足成词谶。会少即离多。忍期无奈何。
冰盘溶火乍。倏过中秋夜。度世有南针。此情盟信心。

事情总会出现一连串巧合,在发现吴湖帆《沁园春》词手迹之后不久,笔者竟又陆续见到朱企亭家的宗谱《紫阳家谱》,以及他中举后的朱卷履历、去世时的讣告等数种文献,窃谓与这位乡先贤因缘不浅,不能不为之略作介绍于下。

在1953年的中秋雨夜里,缠绵于药炉之畔的吴湖帆,想起一个多月前和周鍊霞在摩诃池畔散步时,就已感到脚上费力、行走不适。当时,在酬和周氏的《金缕曲》中,吴湖帆曾写下“病足艰良走”(《佞宋词痕》卷三)。没想到一语成谶,到了中秋,他果真因病足而无法与意中人相会。相会越少,就意味着离别越多,除了忍耐相期,实在又无可奈何。如果离别之人能够“千里共婵娟”,或许还可稍慰相思之情。可是风雨无休,佳节易过,中秋之月早如一轮冰盘溶化于火,再也无处寻觅。不过,词人与意中人既然已经两情盟定,那词人的信心就如同磁针一样,坚定而不移了。

朱企亭(1870—1932)名振曾,字瑟盦,号企亭,又作起庭。朱汝楫之孙、朱清骐(原名清彦)之子,出嗣伯父兆鳌之后。家住苏州城东狮林寺巷,与狮子林相毗邻。清光绪十五年(1889)中秀才,后补廪膳生。二十八年(1902)中壬寅恩科举人,今所见朱卷,就是此时刊印。此后科考不利,朱氏以坐馆授业为生。光绪三十一年(1905),他曾短暂担任马鞍山矿务事。辛亥革命以后,侨居沪上,先后馆于沈、杨、袁、谢诸家,而与移居沪上的冯超然过从甚密,一度馆于冯家。民国十八年(1929),朱企亭因富商王伯元之聘,担任家庭教师。据其子朱慰元在《哀启》中说,王氏“敬礼备至,故先父亦忻然乐就,绝不以为劳顿”。朱慰元(1892—?)谱名祖望,是朱企亭的独子,先后任职于苏州通俗教育馆、上海商务印书馆,与黄炎培、顾颉刚、范烟桥、叶圣陶、陆澹安等均交好。清末抄本《紫阳家谱》很可能是朱家旧藏,对朱氏族人、尤其是朱企亭祖孙数代人的事迹都有小字补注,并补入第十二世、朱慰元之子朱宪民一代,时已入民国。

通过这首《菩萨蛮》,我们得知在1953年的中秋,吴湖帆因病足而未能与周鍊霞相会。不过这一天,另一位老朋友冯超然很可能曾来梅景书屋探访。

朱氏讣告,系铅印本一小册,分小像、题辞、讣文、哀启四部分。首为朱振曾遗像,上有孙伯南篆书题“企亭先生小象”字样。题辞凡四家,吴湖帆的《沁园春》词在最后,前有张一麐、单镇、杜应震等三人诗文。讣文提到,朱企亭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一月十三日上午五时在上海同德医院病逝,灵柩运回苏州,权厝于阊门外永善堂,“幕设苏州城内塔倪巷宝积寺”,又小字附注“丧居向寓闸北,日寇侵沪后,暂寓法租界福履理路建业西里七号,如荷通讯,请由建业里十一号青光小学收转为妥”,上海法租界里应是朱慰元的住址,今天仅从这两行字就可看出当日上海情势之紧张。

冯超然,海上名画师,艺名与吴湖帆相埒。冯寓嵩山草堂位于嵩山路90号,与88号的梅景书屋望衡对宇,近在咫尺。数十年来,冯、吴二人一直来往不断,可谓相交莫逆。1953年中秋,吴湖帆为什么会在冯超然的《汲泉煮茗》上题诗?个中缘由,我们已不得而知。不过,在吴湖帆珍藏的《赵管合璧》上,我们发现冯超然也曾在同一天题写过一首《菩萨蛮》。

吴湖帆《丑簃日记》1932年残存一月日记,可惜十三日失载,不知是否曾探朱企亭之丧。依照其《沁园春》词小注所述,他从1924年至1932年八九年间,与朱企亭皆有交往。然由于1932年春吴氏夫妇转拜吴梅(1884—1939)为师,学习诗词,朱企亭逐渐被弟子们所淡忘。如王伯元(怀忠)之子王念祖在《记先父王伯元》一文(收入1988年出版《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第六十辑《旧上海的金融界》)回忆王伯元“认为一般的学校教学水准不高,加以当时出入学校,安全可虞,因此在家里请了名师,如词曲大师吴梅(瞿安)等,教授我兄弟,月薪高至五百银元”,并未提到朱企亭。同样,在新版的《吴湖帆年谱》中也没看到朱企亭的身影。

《赵管合璧》本是元画家赵孟頫、管道昇夫妇的三段山水图和一幅双钩竹,后由吴湖帆合装成一个长卷。今日细审此卷拖尾,题跋者累累,在吴湖帆、周鍊霞、冒鹤亭所题诗词之后,即冯超然“癸巳秋八月”题《菩萨蛮》一首,谢佩真“癸巳中秋”题七律一首(谢佩真系冯超然女弟子)。冯氏所题《菩萨蛮》云:

不过,被王念祖称道的名师吴梅,与其父王伯元相处并不融洽,最后终于决裂。这一段故实,《吴梅评传》的作者苗怀民除在书中加以叙述外,还特意拈出,作《吴梅任上海富商西席史实述考》一文,以至如今已广为人知。

江山只尺生华笔,画眉添妩潇湘碧。玉篴韵悠扬,瑶台清梦长。
茝香春草浦,桂月华三五。倒印紫泥红,古今谁与同。

从时间上看,我们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在王家任教这件事上,朱企亭、吴瞿安显然存在前一任、后一任的关系。1932年一月十三日,朱企亭病逝于上海;1932年三月,吴梅到王伯元家任西席。吴湖帆说朱氏去世前任教于四明王氏,应该就是朱氏《哀启》中的王伯元,王氏为慈溪(属宁波)人,故冠以“四明”二字。若朱企亭没有病逝,吴梅到上海谋食,吴湖帆就不可能将他荐予王伯元。

癸巳秋八月,奉题《赵管合璧》卷,博湖帆我兄笑正,慎得冯超然年七十二。

王家对老师的礼遇,在吴梅身上表现十分明显,苗怀民文中已揭示无遗。郑逸梅口中的“饱学之士”朱企亭,其待遇或许没有吴梅高,但他已十分满足,因此“忻然乐就,绝不以为劳顿”。在他去世两个月后,吴梅接替他的位置,成为王家的家庭教师,尽管最终与王伯元不欢而散,但数十年后弟子王念祖仍念念不忘这位词曲大师的教诲。正如前文所述,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吴湖帆身上。朱企亭去世后,吴湖帆悲悼故人,写下这一阕《沁园春》。多年之后,吴湖帆编定《佞宋词痕》,往昔的记忆日渐模糊,附注中朱企亭的生平细节,被他无意中抹去。或许从此以后,吴湖帆夫妇的诗词创作,全出于词曲大师吴梅的教诲,也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冯氏落款云“癸巳秋八月”,虽未点出具体日期,但从词中“桂月华三五”推断,冯氏小词也当和谢佩真一样,都是在“癸巳中秋”所写。笔者猜测,这一天,吴湖帆因病足不便外出,那么由冯超然偕女弟子谢佩真来访的可能性更大。也许在中秋雨夜里,宾主欢谈之际,吴湖帆乘兴为《汲泉煮茗》题诗,之后,他又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赵管合璧》,请冯、谢二人也题词题诗,以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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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超然题《赵管合璧》

词中,冯超然所写“茝香春草浦”五字,十分值得玩味。我们知道,周鍊霞又名“茝”,而“茝”即古书中所谓的一种香草。如吴湖帆《洞仙歌》云:“爱彼此、暗凝魂,小印传笺,留一字佳名香草。”(《佞宋词痕》外编)就是说周鍊霞在写给他的信笺上,常常只钤一个“茝”字。此外,“春草浦”还能让人联想到以“绿遍池塘草”词句闻名的潘静淑。可以说,“茝香春草浦”虽短短五字,却巧妙地暗藏了周鍊霞和潘静淑两人。而冯氏所谓“倒印紫泥红,古今谁与同”,正是说吴湖帆前有潘静淑,后有周鍊霞,因此不让赵孟頫、管道昇这对画坛伉俪、神仙佳侣专美于前矣。这自是冯氏在吟咏《赵管合璧》时,借题发挥,调侃老朋友艳福不浅的意思。

按笔者所考,1953年夏秋之际,吴湖帆和周鍊霞已两情盟定。不难推想,一个多月后的中秋节,二人心许未久,正应是意热情浓之时。可未曾料到,因为吴氏的足疾,二人竟不能在一起共度佳节。何况,漫漫长夜,绵绵秋雨,更是在离人心头平添了无限凄楚。或许在酒阑客散之后,百无聊赖的吴湖帆,又悄悄展开了周鍊霞的《仕女图》,为她润色绿蕉,收拾画面,再题写小词,以寄愁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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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鍊霞《仕女图》

今天,虽然已无法还原六十多年前那个风雨之夜的具体情景,但从吴湖帆另一首写癸巳中秋的《朝中措》(《佞宋词痕》卷五)中,我们仍能感受到作者当时缠绵恻怆的思绪:

潇潇暮雨暗长空。凉意绕心中。可是秋宵美景,无端清梦斜风。
英姿佳丽,偏生慧业,莫道情钟。只恨相逢太晚,吴霜点鬓成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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