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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爷的故事(三)

  老屋即将拆除,住在乡下的父亲打来电话说,家乡正在搞“空心村”治理和美丽乡村建设,整个老村庄的房子将夷为平地。我和妻子商议,决定回去一趟,看看即将消失的老屋。

我正儿八经的逢生干爷,是本小队高家湾的,我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别人喊他海燕大哥。瘦高个子,穿大布长褂,长脸。年纪比我爷爷小不了几多,他儿子比我父亲也小不了几岁。因为逢生,不管年纪大小一律叫干爷。

  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孩子,从外出求学,到参加工作,娶妻生子,蜗居县城,在外工作近30年了,却从未忘记过乡下的老屋,每次回来都要到老屋走一走,看一看。在我的词典里,老屋不仅是祖辈留下的破旧房子,而且是我生命的起点,精神的家园,未来灵魂的归宿。

我对干爷印象模糊,母亲说的我也不记得。但有一条古怪,干爷给我逢生,我给干爷送终。

  走近村庄,一些父老乡亲或用手提,或用肩背,或用车拉,正忙着搬运存放在老屋里的杂物,从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太多的不舍,毕竟这是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一路上,年近八旬的父母一句话也没有说,是难过还是难舍,皆是无法言表的情感。

干爷住高家湾老屋北面,私堂(小房几家共的一个堂屋)后门走廊五级石台阶上的一排房子里,台阶左边有一个天井,阳沟。阳沟上面一个五六尺长的走廊。右边是伙房,左边是干爷的卧室。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整个村落的房子都建在一块高地上,坐北朝南。我的老屋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房子,砖木结构,青砖黑瓦,没有翘角飞檐,也没有雕梁画栋,坐落在村庄最前面,门前是铺满石块的主道,横贯村庄。老屋很老,听奶奶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在这里居住过,有几百年的历史,建于何年何月,无从考证。从主道迈上13级青石板台阶,便是我们同宗共祖四家人共有的大门楼,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象征性地挂在门上,轻轻一拉,便可开启。我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昔日铺满鹅卵石的门庭,已是另外一番景象:曾经人声鼎沸的院落,如今却斑驳得如同额头上刻满世事沧桑的老人,寂寞得如同叶落枝枯的古树上的空鸟巢。院子里遍地杂草,荆棘丛生,几棵碗口大的梧桐树已长成10多米高,零零星星的野花孤零零地在风里摇曳,它们就这样蛰伏在时光面前,岁月在这里停滞不前,仿佛这一切都是一种静默的存在。庭院里,躺在杂草丛中的一副石磨,让我驻足沉思。人何尝不是一副石磨呢?我们绕着生存的轴转动,一刻也停不下来。石磨不知疲倦地转动,父母不知疲倦为子女奔忙,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前,就把自己的青春磨掉了。

那次,听说干爷病重,我去看他,进了黑黑房子,有些害怕,幸好,干爷的儿媳来了,我走近床前问干爷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干爷气息微弱,没有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儿——啊,总算——看到你了。‘’说罢,一口痰涌上来,喉咙里咯咯咯地几下,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二姐赶紧喊人来,干爷已经不行了。家人赶来,干爷闭上了眼睛。是我给他送终的。接下来忙作一团,再不是我们孩子的事情。葬礼一过,从此,与干爷划上了句话。

  父亲用镰刀割开杂草,母亲用双脚踩踏出一条小路。走过4级石阶,就到了祖堂屋,堂屋的左侧便是生我养我的房子。这间房子大约宽8米,深15米,用木板一分为三,第一格是伙房,第二格是奶奶的睡房,最里面的一格是父母和我们兄弟姊妹们的睡房。一间住房,八口人生活,拥挤的是空间,仓促的是时间,温暖的是心灵。父亲慢慢地打开堂屋的门锁,轻轻推开褪色的木门,缓缓地走进老屋。这里的一切竟变得如此萧条,房子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我不禁潸然泪下,我不忍心再看,不忍心不看。堂屋门上,以前贴门神画的痕迹依然如故。门口两侧,斑驳的对联残片还在秋风中舞动。剥落的墙壁上,张贴着我读小学和初中时获得的一张张奖状还依稀可辨。由于风吹雨打,年久失修,老屋也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有一面墙壁已经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仿佛张开大嘴,诉说沧桑岁月的陈年往事。房梁上,布满苔痕和蛛网。瓦楞上,满是厚积的尘垢,沉静在过往的岁月里。那些被我们触摸得光滑的青石板门槛上,还隐隐约约残留着儿时伙伴们用小石子或瓦片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及门框上用小刀刻画的一道道长短不一的身高线。这一切,竟是如此亲近,又是如此遥远。

不过,使我永远难忘的还有干爷的儿子,我叫二哥,哪个是大哥我不清楚。二哥名汉兴,是大队会计,人高马大,长脸,穿军干服,说话放连珠炮。小时候,家里兄弟多,经济困难,尽管读书几块钱父亲依然发愁,常常找二哥帮忙到大队借,二哥有求必应。每年过年,到了腊月三十傍晚,二哥本来应该沿大路往南到鹅公包对面回家,他却走大队侧边过地坪河,从罗家湾学,翻过山岗来我家,专门送压岁钱给我。大年三十傍晚,是儿童最好玩的夜晚,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稻场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垃圾杂草堆起来,用土压着,下面点火,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叫秋烟。秋烟,传说是明帝朱元璋起义,定的暗号,烟把点起,起义军开始行动,具体情况有待考证。

  我不停地用手机拍照,为老屋,为父母,为自己,也为后代子孙们。面对这座破旧的房子,这些历经百年风雨剥蚀的断垣残壁,这个记录着几代人辛酸和欢乐的家,我深深地鞠上一躬。我告诉儿子,这就是爸爸的家,我们的根在农村,我们是农民的后代,不管你在哪里生活,你多富有,你的职位有多高,官职有多大,都不能忘本,要永远记住这个根。

儿童们在外面放炮竹,玩游戏,你追我赶,不亦乐乎。二哥从稻场路过,把压岁钱给我不进屋走了。小孩子有压岁钱是多么自豪的事情,而且压岁钱都是一块一块新灿灿的。拿着压岁钱冲进家里洋洋得意地告诉奶奶和父母。奶奶说:‘’怎么不叫二哥进来?怎么不晓得谦礼(人家给东西或者压岁钱扯着不要的礼让叫谦礼)?‘’我说:‘’我叫了,他不进来,钱他要给我的。‘’于是把压岁钱交母亲保管,留给我上学用,也算是一点积蓄。

  这座老屋装满了辛酸。

如此多年,二哥到腊月底惯例送来压岁钱给我。年初,我也照样去拜年,来来往往,关系密切。二姐(嫂子)也是热心挂肠的,有什么事总是与我父母倾吐。而今他们都已去世,物是人非事事休,不说了吧,说来话长。

  在战乱年代,爷爷被国民党军阀部队抓去当壮丁,时年33岁的奶奶带着我5岁的父亲,6岁的母亲(童养媳),9岁的伯伯艰难度日,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坚信有一天,爷爷一定会平安回来。可是,爷爷从此生死未卜,了无音讯,直到1994年,盼得双目失明的奶奶,带着深深的思念和永远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母亲24岁时,在这间老屋生下了我,成为这个家庭的第一个孩子。听母亲说,小时候,我的体质十分虚弱,婴幼儿时期就经常患病,近两岁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父母急得晕头转向。那时候缺医少药,只好信奉迷信,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健康成长。后来,母亲又相继生了3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不幸的是,一个妹妹5岁时溺水身亡,另一个妹妹来到这个世界才7天,就永远离开了我们。执意要生育一个女孩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悲痛至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破旧的老屋里,父母是永远的主角。父母起早贪黑,弯着腰、弓着背,扛起沉重的家庭负担。母亲刚从农事里腾出来的双手,又在灶台边忙碌起来,做饭、做菜、熬猪潲、烧洗澡水……晚饭后,又不辞辛苦地纺纱织布、给孩子们缝衣服、纳鞋底、做布鞋……好不容易才把我拉扯大。那袅袅的炊烟,熏白了他们的发鬓。而今,屋檐下做针线的奶奶已经作古,她坐过的石凳孤独地蹲在那里。许多次,我走近它,都能感受到奶奶的身影,以及她的体温。父母也慢慢老去,脸庞上岁月雕琢的痕迹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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