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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书的父亲

  一、曾是书中梦里人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手上总捧着一本书,一副眼镜架在他塌陷的鼻梁上,透过薄薄的镜片,他如痴如醉地阅读着。父亲读书一般是默读,读到精彩处,面部表情会不由自主发生变化,而这细微的变化,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会觉察。父亲之所以能读书,得益于我的祖父当年曾经是“私塾先生”。父亲因此从小就接触到一包袱又一包袱的古典文学书籍,大约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喜欢上了学文识字。
解放后,父亲有幸参加了一个医学讲习班,学习中医理论和小儿推拿术、针灸术等。学成毕业后,父亲曾在襄陵县一家医院上班。可父亲是孝子,放心不下自己的父母在洪洞乡下生活,于是上班没有多久,就擅自决定回洪洞老家了。之后,一直陪伴着祖父母住在乡下。几十年中,父亲一直从医,却没丢了好读书的习惯。尽管家境贫寒,我母亲也很支持父亲买书和读书。所以,父亲在书籍方面可谓是富有的人。小时候,家里的西窑洞,就是父亲放书的地方。那时没有书柜,只有一个简易书架放在炉台靠墙一侧,书架分三层,每层可以放近60本书。除了这个简易书架外,父亲的书籍大多放在炕上的木箱和纸箱里,还有一些则装进纸箱放在一个旧衣柜顶上。父亲大约有多少本书,我现在记不清楚了,只是清楚地知道,每年春节前腊月廿四大扫除的时候,哥哥姐姐们最发愁的就是父亲的那些书,因为要把一大箱一大箱的书,从窑洞里搬出来在阳光下暴晒,吹吹风,再一本一本收起来,按照父亲的意愿分门别类、款款入箱,再搬进窑洞,整齐摆放在土炕上、书架上、柜子顶上。这着实是件体力活儿。
父亲的书籍,以医学书籍为主,兼有文学、易学、佛教等。文学类书籍,则多以他自己偏爱的古典文学为主,也有近年来姐姐、哥哥和我买回去的一些现代文学书籍。
父亲爱书,却因家境贫寒,而不能慷慨地买回自己喜欢的书。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县城的新华书店,每每看到喜欢的书,总爱不释手地拿过来拼命看,恨不得一口气读完,有时看到很喜欢的一本书,看看书封上的定价,又不得不遗憾地放回去。
父亲爱书,每次买回新书,总先拿到鼻尖闻闻,他说就是喜欢书香的味道。之后就拿来让我们看看,再找牛皮纸或是旧画报给新书包一层厚厚的书皮,在书皮上轻轻写上书名、购买日期和地点。
父亲爱书,有很好的阅读习惯。他对我们影响最大的一点,就是做读书笔记。他读书时,总一个人静静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边读边思考,还不时在笔记本上做笔记。他总说,“记忆力不好了,要记住这些东西,就要动手了。”其实,父亲的读书笔记我看过,他并非记忆不好,而是把自己所读内容进行概要,或是将自己的思考进行了记录。
父亲和母亲从乡下搬家到城里的时候,给大哥、二哥和姐姐们打电话,告诉他们书一定要装好箱子,打好包裹,让父亲自己清楚哪些书装在哪里,这样到了城里他好整理。
父亲住到城里后,我们专门给他腾出一间30平方米的房子做书房,放了3个书柜给他放书籍。冬去春来,父亲的书房一直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我知道,那就是父亲喜欢的书香,而这书香,岁岁年年,鞭策、鼓舞着我们去读书。

  用今天学者们负责任的话讲,父亲算不上是一名读书人。父亲只念过三个月的私塾就告别了书包。我一直没有弄清,父亲的私塾在哪?教父亲的私塾先生又是谁?早霜的奶奶是如何背着家里仅剩的几斗米,硬是咬着牙将年幼的父亲与大伯相继送进学堂的?而穿着草鞋麻布衫的父亲又是如何在秋季学堂度过让他骄傲一生的100天?

  我很难想象,父亲的最后一课是在怎样的情景下开始与结束的。我想在那秋风瑟瑟的傍晚,在秋雨潺潺的屋檐下,刚满十岁的父亲应该听到了奶奶与先生的一番对话吧。

  那时的奶奶应该二十出头,盘着头,裹着小脚,当秋收的意味弥漫整个村庄与田野的时刻,在那弯弯的乡道上,在窄窄的田梗边,在回家的途中,一名一辈子连乡镇都未走出去过的旧时女子,不知对渴望读书识字的父亲是如何劝慰与叮咛的。总之,无论后来因缺少文化而遭受多少的挫折与失意,父亲始终都没有责怪过奶奶,连年少辍学的往事更是绝口不题。

  像所有旧时农村渴望上学读书的孩子一样,父亲对学堂与书本有着一种敬畏与渴求,有着一种弥爱与专诚。每次茶余饭后,几杯烧酒下肚,父亲总会无一例外地提起他读书的往事——习《弟子规》,背《千字文》,默《三字经》;一日一篇,一周一册,一月包全本:字、词、句,读、解、诵。

  父亲在讲述时,一脸得色,一脸满足与憧憬。这或许是那一年许多亲友不理解,何以一生“一把铁算盘”的父亲,能将家中五口人辛苦一年的所挣的600元钱毫无犹豫地给我交了中学的第一笔学费。我想,个中必有父亲当年辍学的情结——他是不忍让子女重复他年失学的遗憾吧。

  父亲爱书。他的枕边总会有几本带着戏文的残缺不全的线装书。几乎都是他在乡办的戏班子跑龙套时顺回来的。他还不时拿出来擦试、端详、品赏,给书装上新封面,还将翻皱转角的页面一一抚平,用铁板压实,再用布巾包裹仔细,放在被单下压平。

  父亲从私塾先生那里学来的对书的态度影响我们一家人。他也因此养成了特别爱整洁的素养。他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有固定的存放处,可谓事有来处,物有归处。穿衣叠被、一丝不苟,一尘不染。以至于,儿时我与哥哥偷窥父亲的东西即便放回了原处,也总能被父亲一眼识破。

  父亲爱读书。据说他有过一本完整的书,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首版的《林海雪原》。那是作者曲波根据1946年亲身参与东北民主联军深入东北林海与雪山执行剿匪任务的一段经历创作的长篇小说,根据这部小说中“智取威虎山”为主要情节改编的电影《林海雪原》,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而改编成的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一搬上舞台,便迅速登上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样板戏”榜单,影响很大。其中的唱段唱词,直到今天很多人耳熟悉能详,会演会唱。

  这本书是父亲在哪买的,还是从哪顺来的,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我想那本书应该是繁体字版,我后来在网上搜索过相关的版本资料,那本书是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的,如果留到现在应该十分的珍贵。后来听说被三堂哥借去,再后来,不知去向。

澳门新葡亰登录,  那本书应该是父亲所珍爱的。家兄在八十年代多次提及过这本书,说父亲对遗失的《林海雪原》念念不忘,每每听到旁人讲到革命样片戏,讲到抗日英雄,剿匪故事,父亲便会叹息好半天。那本书父亲应该忙里偷闲读了很多遍,少剑波、杨子荣的英雄形象应该早已植入于父亲的脑海,影响了他的一生。

  父亲爱习字。尽管我们家户口薄上父亲的学历一栏里写着初小,但从他后来能担任村里的出纳,能打得一手好算盘,能做密密麻麻的账本,能开会做记录,以及他能写秀美的毛笔行书,可见父亲着实下过一番苦功夫。

  一生泥里水里,与牛为伍以猪为伴以草为邻以酒为友的父亲,一生牢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等圣贤教化的父亲,渴望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读书人,成为一名风风光光的城里人,那种以书为缘以笔为生的荣耀,应是他一辈的未了的遗憾。或许在他无数的梦境里,那份失学的痛,辍学的悔,也会时时澎湃而生,翻转而来,凝成了他一生的心结吧。

  二、神秘的禁区

  老家有两件柜子,上好的楠木,据说是乡里有名的已故老木匠师傅的手工制品,革命的一品红,只是久经岁月的磨砺,褪尽了大红的底色,一片淡淡灰,如同生命老去的颜色。

  其中一件二米多高,宽不足一米。有上中下三层。每层都有木板隔着,上层与中层间夹着一个抽屉,底层之下是四十多公分高的裙边。两扇对开的门,门上端触手可及处挂着两枚铜片,作为开门的把手。另有两枚立起来的小铜扣,是用来上锁的。两扇门间严密无缝。在左边的那扇门右角缺了一块,形成一个两指粗的洞。那洞是老鼠所为,还是受潮破损,还是人为,不得而知。柜子长年用铜锁锁着,这小洞便成了阿里巴巴的山洞,让人生发众多的联想。

  老家的两件柜子是父母的结婚家具,或许是母亲带来的陪嫁品。两件柜子原本应该都在当时母亲住的北厢房。后来有了儿女,父亲搬去南厢房后,其中一件便跟着搬进了父亲房里。柜子最初大抵是用来装衣物的,但后来不知为何其中一件用来盛放家用五金配件,再后来又搬到了堂屋对面的墙角,用来作碗柜。碗柜自然是开放式的,没有秘密而言,且很快陈旧破损。

  唯一没有挪动过且上了铜锁的是那件保存得相对较好神密的柜子。铜锁的钥匙只有一把,在父亲的手上。自然柜子的主人就是父亲。我是在七岁那年问母亲,才知道,那柜子居然是父亲的书柜。

  我想这衣柜改装的书柜,应该是父亲当上了村官以后。可这件书柜一锁就是二三十年,直到父亲解职归田成了地地道道的泥腿子,依旧没有开放过。母亲也从未提起,姐姐们也讳莫如深。

  书柜除了它的神秘,还因为它是拥挤不堪的土房子里唯一的禁区,唯一一块属于当家人的领地。在某种意义上,书柜象征着一家之主的权力,象征着当家人的威严。这是我们这些孩子,甚至是善良的母亲也不敢轻易去挑战的。

  所以,尽管书柜摆放在母亲与我住的屋子里,我们早晚都能看到它,但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至于书柜里具体有些什么,对我与哥哥姐姐们而言一直是个谜。

  在父亲去世的十多年间,我见过父亲开启过两次门。

  第一次大约是我六岁那年的春天,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文革结束后解任的村支书白书记首次来家拜访一同下来的父亲,两人在堂屋的饭桌前谈着话,纯净而温暖的阳光从屋顶上透亮的玻尿瓦中倾泻下来,像一层面膜敷在白书记的古铜色的脸上。父亲打开书柜,从里面拿出过几册账本给白书记查阅。母亲烧了一桌农村菜,两人喝着一壶烧酒,聊着村里人事变动后各自的打算。

  白书记是个文文静静体型较肥胖的老人,我只见过一次,后来才知道它是我小学永远坐第一排的矮个子男同学的父亲。

  第二次看到父亲打开书柜,是我念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父亲从书柜里拿出一张五元的纸币,让我拿出去交学费。我立在父亲的身后。从父亲高大背影后偷窥,除了书柜里淡淡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我知道了父亲的书柜里装着一些账本,还有一点用来支付全家人生活所需的钱。至于书柜里还有什么,依旧是个谜。于是,面对家里唯一的一片禁区,一颗属于男性的与生俱来的叛逆的心在伴随着年龄疯狂滋长,总想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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