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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和他的五尺

  祖父和他的五尺

  木渔

 
 

  从记事的时候就知道祖父是个老木匠。

 
老家印象
文章:梅花君子:编辑:叶的奉献

  作为一个老木匠,祖父有一把随身携带的五尺。据说,过去的一个好木匠,除了那些斧头、凿子、锯子等必备的工具外,还应该具备三样工具:五尺、墨斗和角尺。别小看这三样东西,它们可是木匠们用来丈量、画线和校准所必需的工具。过去的年代里还没有卷尺,五尺就是木匠师傅用来计量大尺寸的基本工具。但是五尺又与其他两样有所不同,它上面一般是刻了鲁班师傅的神位的。因此,稍稍懂行的人都会知道,拥有五尺那可是木匠里面掌墨师的标志。清代的度量衡明确规定:“五尺为一步,二步为一丈,十丈为一引,十八引为一里。”因此,木匠的“五尺”就是五尺长,只不过质地一般为竹子的居多,可能竹制的五尺重量比较轻吧。虽然五尺多为竹制,但是半丈长的家伙,分量估计还是有的,要是某个人挨了一下,想必不会轻易地忘记吧。

 

  我的母亲就亲身体验过祖父的五尺。那一年,弟弟刚过周半,走起路来还不是那么地稳当。我家和二伯家中间有个水塘,塘坝宽度仅能供一个大人走过。弟弟很淘气,那天不知怎么地就蹒跚到了水塘坝子上。想必,他是想去南边的二伯家吧。恰好二伯家的老母猪往我家这边来了,一下子把弟弟蹭入水塘里祖父正好遇见,才不至有危险的发生。而当时母亲正在家里的灶后生火呢,突然间就感到了眼冒金星——头顶重重地挨了几下

 
老家并不是我出生的地方,而是爷爷出生的地方,那是整个家族繁衍生息的小山村。因为是望族,所以父亲活着时候,总是到处炫耀,我们老家那地方如何如何好。在我儿时记忆里,每年腊月父亲总是领着我,去十里之外的老家,给祖宗们上坟烧纸。他总是叨咕有数的那几句话,命令我磕头,我倔着性子不磕,父亲急眼了,用手摁着我脖子,连磕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尘土,蓬乱的头发里,还会粘着草叶。父亲在反反复复训导我“上坟必须给先人磕头,不磕头先人们会生气的。”我总是跟父亲犟嘴“人都死了,他们生气还能打我屁股。”父亲绷着脸,狠狠对我说“你再跟我犟嘴,以后我到那去都不领着。”我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了,凡是跟着父亲走亲戚,总能吃上白面饺子,粉条炖猪肉,甚至还会得到几张新崭崭的一元、两元零花钱。我想到这些好处,便乖乖的抓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可怜兮兮的说“爸,我听你话,以后再上坟,我保证磕头。”父亲怒色未消,我马上跪在地上,冲着祖坟的方向,连磕两个响头,嘴里还念念有词“老祖宗,你孙子给你磕头了。”父亲赶紧拉我起来,轻声训斥我“你傻呀。”中午我跟父亲便在二伯家吃饭,炖杀猪菜,猪肉酸菜饺子,二伯总是要跟父亲喝几盅烧酒。我馋的直吧嗒嘴。二伯便给我倒一酒盅底,笑眯眯的说“老小子,二伯给你碰一个,赶紧干,你喝不干你长大说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我只喝一口,辣得直咧嘴。二婶看着我的脸,就怪罪二伯“你咋让孩子喝酒,要是把孩子大脑喝坏,念不好书,大嫂子不找你算账。”我是全家的宝,也是老家叔叔大爷眼中的宝。
我经常到老家去,大爷爷过生日,二嫂子坐月子,三姐出门子,五爷爷烧纸节,我都跟着妈妈去蹭吃蹭喝。我们虽然搬离了老家,我爷爷在老家的威望蛮高的。老家妯娌之间闹矛盾,十天半个月不说话,就有人给爷爷捎话,热心肠的爷爷便骑着小黑毛驴,叼着黑亮亮的烟斗,到老家当说客。我在六岁那年,跟爷爷一起回老家,爷孙俩骑着一头毛驴,他怕我不老实从驴身上掉下来,便用宽腰带绑在他前胸。这次是因为三婶跟三伯闹要离婚,四爷爷特着急打发人找爷爷。爷爷刚进营子东头,四爷爷便迎了上来,爷爷赶紧下来,四爷爷讨好爷爷,便背着我,他还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大鸭梨。他们老哥俩说得火热,爷爷总是呵呵笑“这他妈孩子,心野了,老四你放心,就凭我这张嘴,死人我也给说活,你着啥急呀。”我到了四爷爷家,四奶奶对我特好,亲一口咗一口,还摸我的裤裆“让四奶奶看看,我大孙子的宝贝长没长。”现在想起来,还让我脸红心跳。
澳门新葡亰登录,我喜欢让六叔七叔领着我去河边玩,尤其是伏天天热得很,我们光着脚丫,来到河边就赤裸裸的跳进河里,玩狗刨、仰泳、侧泳,往七叔身上撩水,在泥窝窝里打滚,身上沾满稀泥,抽不愣子抓起一把淤泥,啪得一声就糊在六叔的后脊梁上,疼得他大叫,挥起拳头却不敢往下落,恐怕我到七奶奶那里告状。我喜欢住在五奶奶那里,老秋后她用碾子把新打的黄豆,破成豆碴子,用簸箕把豆皮哗啦啦簸出去。她总是笑眯眯看着我“宝贝孙子,住几天再回去,七奶奶给你做豆腐吃。”我极高兴,看着她在盆里用河水泡豆,次日吃完早饭,我便跟着她去磨坊推磨。我总是添乱,再后面抱着磨棍打拖拉,五奶奶回头看我就笑,不急不恼,又一次倒霉被七爷爷发现,屁股蛋上挨一巴掌“你再淘气,我非让你屁股蛋开花。”他并没有真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我却任性,哭鼻子闹着回家。五奶奶拿起扫地笤帚就打五爷爷“谁让你欺负我宝贝孙子,我非揍死你。”五爷爷捂着眼睛装哭,五奶奶摸着我脑瓜说“大孙子,五奶奶替你出气了,晚上五奶奶搂着我孙子,还给我大孙子讲红毛绿尾巴的故事。”我笑了,眉开眼笑。豆腐很嫩还香,那香气至今还在我记忆里飘荡。临回家的时候,五奶奶还给我和父亲,装了一绿帆布兜子腌制好的豆腐干,让我拿回去吃稀罕。
我长大了,老家的人却不待见我。男大也十八变,我变得太丑,见人说话还脸红,一般场合,打声招呼,就不会说话了。叔叔大爷们,便对我冷落很多。十九那年,发送三奶奶,在送盘缠的那天晚上,二伯喝酒喝多了,把我叫到跟前,进行训话“你咋越活越倒退了,好马出在腿上,好人出在嘴上,瞧瞧你,往哪一站,好像木头,呆头呆脑,连句话都没有。你看看你爷爷,谁不佩服,捏着半张嘴,能把四五个人整下庙。你们那支子人,咋还黄鼠狼下耗子,一辈不如一辈儿。”把我说得脸红心跳手出汗,心里便生了很多怨恨,对老家的那种依恋却越来越少,甚至老家有大事小事,只有再母亲的呵斥下,不得不去凑热闹。
父亲五十六突得大病,一蹶不起,日子便越来越紧张。爷爷辉煌不再,在老家里也失去了威望。我们这支人在老家失去了地位,但是红白喜事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了往日的热情。父亲病故时,老家来了四十多人,令老邻旧居刮目相看。二伯说话在老家很占地方,怕我失去父亲的依靠后,左邻右舍人给气受,经他一折腾,才有这么多人来助威。同年,爷爷病故时,老家来人很少,不知何故,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我亲叔与老家的人,便有了一种看不见的隔膜,有事在酒桌上经常犯话,有时还要拳脚相向。好在关键时刻,都能保持克制,没有闹得头破血流,阴影总是不断扩散。
我结婚时,因为在很远的地方说得媳妇,我还是让人眼热的秘书官,老家照例来了很多人,包括七奶奶、满头白发的四奶奶也到场。四奶奶看见我,直掉眼泪,抓住我的手“王八羔子,你到底没让我这老棺材瓤子白盼一次呀。我早就说过,我大孙子出窦呀,整整打我话来。看着你娶媳妇,我心里特高兴。有那么一天,我到那边得跟你爷爷你爸爸,好好汇报汇报。”我还是不会说话,呆呆叫二伯、三大爷、五叔、七叔,连眼门前的话都没有。二伯脸上带着笑,赶紧给老家的人解释“这他妈孩子,就是太老实,茶壶里有饺子,愣是倒不出来。一家当户的,就别怪罪孩子,他再大,在咱们眼里都是孩子,他就是当再大的官,也得管我叫伯,管你叫爷爷。”我脸红耳赤,没想到老家的令道,咋还这么多呀,使我对老家的人,有了一种畏惧。
因为工作,有十多年的时间,没回老家了。今年农历六月二十,八哥的儿子结婚,不知从哪里淘得我的手机号,不知费了多大劲儿,才给我打通,说话总是结结巴巴,有上言没下语,把我整懵懂了。后来还是七嫂子夺过电话“老兄弟呀,六月二十你侄子结婚。你必须提前喝喜酒。我可告诉你,咱们是近支,别的支你不去我不管,反正这支人有事你必须来。再说,你也是再外面混的人,也是人物头,你还得帮我们陪新亲。”七嫂子是凌源人,能说会道,几句话就把我的嘴堵住了。
农历六月十九上午,我拿着烧纸,沿着记忆中的山路,寻找青山绿水之间的祖茔。没想到才十多年的光景,这里却变化很多,很多碗口粗的松树,全被平茬,这里发现了矿藏,山脉被开膛破肚,土丘起伏,深坑密布,我没有寻见祖茔,无奈中只好给七哥打电话,过半个小时,才打发四哥的孙子上山帮我找祖茔。因为祖茔开矿碍事,矿主掏了大价钱,都被移到阴坡的一大片荒草地里,有了钱便有了排场,墓碑全是大理石的,按着辈分一次排列。我给几个先人燎纸上香郑重磕头后,便随着四哥孙子回七哥家。
老家呀,我又回来了,很多人都不认识,七叔还很硬朗,头发发白,腰有些罗锅,见了我还提当年我往他脊背糊稀泥的陈年往事。七哥有些老,还不到五十,却变成了小老头,顾着塌陷的腮帮,在抽旱烟浓重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七嫂倒是年轻,穿得干干净净,苗苗条条,风云依旧。有人说,七嫂以前是小姐,就是图七哥老实靠得住,才死心跟了他。我不研究七哥七嫂那些烂事,询问了家族变化。奶奶辈的人已经都没了,就连叔叔辈上的人,这些年也走得挺多,一般都是肺病,三四年时间,因为肺癌过世就是六七个。
“这熊地方不能住了,再住下去,也会得肺癌死的。”
“这地方,连吃水都是问题,必须到七里之外的白土子沟拉水。”
我老家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家家户户都有压水井,而且水特清凉,就是喝生凉水,都不会拉肚子。尤其是那河水,清亮见底,用河水磨豆腐最好吃......
这些年,老家的房屋变化很快的,以前清一色的青砖青瓦的房子,都变成了,红砖红瓦的新房子,家家有卫星小锅,家家有太阳能热水器,小轿车在老家不是啥稀罕物,在七哥住得那趟街,十二户人家,就有五户有轿车。吃完饭,没啥事就拉家常。七叔悄悄的问我“现在,城里房子多少钱一平?”我不解的看着七叔。“你不知道,这地方没啥前途了。水不能吃了,地里长出的棒子,都他奶奶的变形了。我土埋脖颈的人倒不在乎,孩子呢,大人呢,咱们这的人,凡是有点能耐的都准备要搬走,剩下的就是窝囊废了。”我心里不由一颤,想到了买在山上的祖茔。
我从老家临走时,拉着七哥七嫂的手说“过段时间,老家的人都搬了,以后谁给老祖宗上坟。”七嫂笑了“活人要紧,死人谁还有工夫顾全呀。”我心里飘荡着一缕哀愁,也许若干年后,老家的人四零五散,祖茔就是一片土丘,九泉下的祖宗们,也会迎来一个漫长的清风寡月的时光,他们也许闻不到供香,看不见燃烧的纸钱,我的那些先人们呀,会不会也在扼腕叹息呀。

  祖父东边的邻居是启友伯父家。伯父和我父亲共一个太祖父,自小孤身一人寄养在南边的亲戚家,稍大才后回到老家。祖父很是爱怜这个侄儿,因为父亲太祖父家就他这么一个传人了。有一次,六叔(父亲的弟弟)不知为何与伯父打了起来。六叔力大,伯父哪是他的对手。祖父知道了此事,拿起五尺就冲着六叔去了六叔呢,好几天都不敢露面,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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