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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故人·三十三

  一

大年初一这一天,不用母亲千呼万唤,成苒姐弟仨也会早早起床——堂前屋后都是迎春的鞭炮声,这威力是再厚的被窝也抵挡不了的。

  今天是大年三十,短信、微信、腾讯QQ,铺天盖地的拜年祝福信息,一条接一条向我涌来,新时期的高科技,替代了纯朴的拜年礼节。小时候拜年的风俗,属于我个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珍藏在记忆深处。

妈妈早早起来沏好了茶,上过了香。爸爸在天井里铺好炮竹,随即屋子里回荡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每到快过年时,父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吃的、穿的、用的;扫尘除垢、剪窗花、贴春联;对我们的说话和礼节也提前训练。

在一地的鞭炮红纸铺成的地毯上,成苒姐弟三人给父母拜年。

  “过年时,只能说吉祥话、祝福话,‘死’或‘屎’等谐音字都不许说。”

“爸、妈,新年好!”

  “拜年时,要有礼貌,见到长辈要问好和祝福。”

“新年好!”爸妈回应着,并给三个孩子派发红包。

  “姐弟之间,要和睦相处,不吵架、不哭闹。”

姐弟三人把红包收好:“谢谢爸妈!恭喜发财!”

  “去拜年做客,帮亲戚做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摆放碗筷、扫地;靠墙壁的位置是‘上席’,邀请长辈位,自己坐‘下席’,或者坐位不够时,主动给大人让坐;席间,给各位长辈倒酒、盛饭;吃菜不去碗里挑选,夹到什么就吃什么,尽量夹离自己最近的菜。”母亲在年前礼节,想必希望把我打造成淑女形象。

每一年每一年,这个仪式都重复着,即使在家里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荒废。红包里的钱逐年增多,无论钱有多少都是姐弟三人一年的零花钱。

  除夕夜,孩子们走东家、串西家,总会有婶妈伯母偶尔塞来几颗糖果饼干;男人们,忙碌完这一年,就在这一夜放松打牌、打扑克;母亲在我们玩累睡下后,洗涤脱下的脏衣服,再把新衣服叠放在我们各自的床头。弟弟衣服颜色单调的蓝和黑,母亲会为他做一对花袖套,用的是我和妹妹做衣服剩的花布料,姐弟仨就这样“统一战线”。

“请爷爷奶奶来家吃早饭吧?”母亲摆着碗筷,对成苒说道。

澳门新葡亰手机版,  除夕,是孩子们每年中最开心的一天,放肆地玩耍,放鞭炮、玩冲锋、扽国、跳房子,但不能玩老鹰抓小鸡,不许玩会说“死了”的游戏,直到深夜筋疲力尽才肯睡觉。大年初一,孩子们大多是被爆竹声吵醒。

“这次我去。”成莜突然说道。

  “快起床,起床纳财了。”父亲来到床前,轻轻地叫着。

成苒怔愣着答道;“哦,好。”

  我揉揉朦胧的睡眼,握着拳头的小手,往被子外尽量伸展,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张大嘴巴,侧过脸、脖子一伸、头朝后仰,打了一个哈欠;掀开被子,小声地叫醒弟弟妹妹。

直到成莜走出了家门,成苒和母亲还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弟弟,快起床啰!我们一起去放爆竹。”

成苒已经记不清成莜有多久没主动去祖宅、多久没跟祖父母交谈了。大抵从她无意中得知重男轻女的祖父在她生下来没多久就打算把她送人开始的,也许更早。

  “妹妹,快点起床,看看你的花衣服好漂亮。”记起父亲昨天教我们姐弟的话,我的声音尽量地轻柔。

不多时,成莜就回来了,爷爷奶奶居然都来了。当然,还有四个小萝卜头跟着一块儿来。

  弟妹们的甜梦,被我轻轻呼唤的声音敲醒。姐弟仨跃下床来,比赛似的迅速穿好新衣服。蓬松的羊角辫,在妹妹的头上还未睡醒;弟弟的小圆脸,洋溢出幸福的红润,像可爱的小苹果。

他们还是穿着昨天傍晚成苒见到的那身穿着。

  二

成苒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成梧,给爷爷奶奶拜年:“爷爷、奶奶,新年好!”

  堂屋中,袅袅薄烟飘散,弥漫着鞭炮的硫磺清香;门口,“大地红”抖落一地的衣服,偶有一个调皮的,冒个火星,还跳跃一下;远处,一个个烟囱上,弯弯曲曲的青烟,像一条青蛇,游向天际;近处的切菜刀的声音,铲炒菜的声音,锅碗瓢盘的声音,汇成“节日交响曲”。整个村子,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新年好!”爷爷奶奶回应着,给两人派发红包。

  弟妹们跑去炮竹屑那儿,认真寻找,查看是否有哑鞭炮,遗落在地。若是有完整带引线,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捏捏,食指和中指就是质检工具,拾到不干瘪又带引线的,弟弟笑得口水都流出来。竹节兜兜是装散炮竹的最佳工具,拾来的散爆竹或多或少,喜悦同样地爆满完美。记忆中,竹节兜兜装满的都是快乐。

成苒和成梧一样被震惊得不知该不该接——爷爷奶奶从来没给姐弟仨发过压岁钱。

  我悄悄来到厨房。灶膛里,柴火燃得亮堂,父亲那张风吹日晒、黑里透红的脸,被闪闪的火光映得锃亮,眉宇间的皱纹被火光温暖熨烫,幸福挂在眼角。灶台上,两口锅里冒着白色的水蒸汽,时不时“扑嗤”一声,从锅盖上滴落蒸汽凝结的水珠;母亲在砧板上切着葱姜蒜,速度之快,耳朵只听到刀切的声音、眼睛只看到转换切菜的方向,砧板上便已完成“小山”;揭开锅盖,“呼、呼、呼。”吹开水蒸汽,用铲搅动,加入砧板上切好的调料翻炒。母亲从锅铲上尝尝,“喳喳”着,嘴角溢出甜蜜,然后把菜盛入大碗。厨房已装不下的香味,跑去屋外,与屋外的飘香汇合,飘逸在节日村里的上空。

“苒姐姐,我也有爷爷给的哦。”成伦从西装外套的兜里抽出一个已经被玩得邹巴巴的红包套来。

  忽然发现我来到厨房。

“呵呵呵,长辈给的就要接。”小婶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闰儿起来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祝你健康成长、学习进步!”父亲从灶膛前,扯长脖子,笑着说。

姐弟俩看向父母,见父母点了点头,才道谢着接了。

  “爸爸妈妈,我祝福你们身体健康、幸福快乐!”本不想打扰那幸福的画面,可被父亲发现先送上祝福,我也笑着回敬。

“大嫂,今天早上我们吃个团圆饭吧,本该昨天吃的。”小叔抬着一篮子熟食进来,“我们把吃的都带过来了。”

  “闰儿今年懂事了,快去擦桌摆碗筷,马上吃早餐。”母亲用赞许的目光,瞄了一眼,便催促道。

果然,后头的三叔、三婶、小婶也和小叔一样抬着篮子。

  母亲早已准确好的团盘,摆放在桌子中央,团盘中间是香甜的糖果,单独一颗糖压着一条红纸;周围装着金黄的糯米根、虾片、薯片、米面角子,还有葵花籽和花生。父亲从酿酒的杂屋出来,手中提着一瓶黄灿灿的米酒,给我们每个人的小碗酙上一点点,然后揭开红纸条,给我们每人发一颗糖,就开始吃团盘,这是在家喝“挂红酒”。

成苒的父母亲对视了下,母亲道:“好,人多,厨房坐不下。在客厅吃吧。”

  象征性吃点土产零食,喝过“挂红酒”,父母把厨房灶台上的各类菜端上桌来。满桌飘香的美味佳肴,肉、鱼、鸡这“三生”必不可少;还要炒牛肉,预示“牛气冲天”;骨头炖白萝卜,传说皇帝御赐萝卜叫“来福”,中药的萝卜子叫“莱菔子”(谐音来福);素炒白菜,白菜谐音“百财”;炒生菜,谐音“生财”。

小婶把食物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对六岁的儿子下令道:“阿伦,和哥哥姐姐一起搬椅子去。”

  姐弟仨已管不了这么多,只觉能吃好玩好就开心。

“我也去!”成韵开心地尾随着哥哥,跑回家去。

  三

不多时,两张餐桌摆满了食物。

  吃过早餐,准备出行。

八个大人围着八仙桌坐了。

  父亲把一个巨大的白萝卜,切成均匀的两截,把红蜡烛的竹签插到中间,原生态的两个烛台就成了;“三百响”的炮竹,剪成五小挂,这样最划算,但是,不能扯只能剪,以防引线松脱不响。我家在离村稍远的地方,独门独户,父亲取下祖先牌位前的蜡烛点燃,再点燃三根香,低头虔诚地作三个揖,到大门口,放一小挂爆竹,就领着全家,去往村里的祠堂。户族的长辈早已全聚在此,巨大的红烛,在祖先牌位前火光闪耀,时不时滴落一串幸福的烛泪;香案上,数百根香已点燃,袅袅青烟,弥漫出肃穆和庄严;案桌下的纸钱,灰色和黄色的交界处,一条红线在游动;祠堂内人多却安静;祠堂外的内晒谷场上,几个鼓队成员正敲着喜庆的锣鼓,节律整齐、鼓声喧天。

小辈的成苒姐弟三人当然和堂弟堂妹们坐一桌。

  我们先祭拜祖宗,然后,每人从香坛中拿出香,右手持三根香,左手拱手合揖,把捏香的双手,置于面前鼻子的高度,让焚烧的香,高过头顶,跟着族里的长辈,来到村里的水塘埂上,对着东方求财神;对着西方过贵人;对着南方求喜神;对着百方求福禄。此乃出天行,向天地拜年,祈求天佑黎民。出过天行后,再向各自的长辈拜年。

因为有这四个小萝卜头在,早餐在叽叽喳喳声中进行着,倒使得大人那桌没有了尴尬。听母亲说,平日里这几个人也常来家里蹭饭。

  “初一崽、初二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官娘(干妈)。”我们这地方的风俗习惯,初一,儿子、儿媳带全家向爷爷奶奶拜年;初二,女儿女婿领着孩子去的向外公外婆拜年;初三初四,是干儿子干女儿向干爹干妈拜年。所有的爷爷奶奶,几乎都在本队,送上祝福和红包之后,喝开水吃瓜子,点到为止,因为马上就要开始全队的挂红酒。

“大嫂,下午我们去玩吧?”吃完了饭,三婶给两岁多的成歌喂饭,“今天天气挺好的。”

  四

“去哪里?”成苒妈妈和小婶一起收拾着碗筷。

  “嘟——嘟——嘟。”随着一声声口哨尖叫,队长开始喊话。

“去戏台前逛逛,应该有不少节目。”

  “全队的各位乡亲们请注意啦!马上准备扯席(摆桌子)吃挂红酒,请各位速将桌子背出来,到内晒谷场集中,并摆放好。”

“我就不去了,”奶奶边给成韵喂饭边说道,“这会儿天刚放晴,雪化反而更冷。还是在家里烤烤火、看看电视的好。阿韵哦。”

  “请装好团盘,带上饭碗、筷子、凳子,摆放在自家饭周围。”

“戏台有什么好看的嘛,小孩子坐不住的。”小叔反对道。

  “等放响‘千子砣’后,开始喝挂红酒。喝后就各自回家煮菜,等到听到口哨声,再集中吃‘合龙宴’。”

小婶和成苒妈妈在天井洗好碗,用干布擦拭着上头的水渍,笑道:“戏台前面有市集,应该有不少玩意儿,倒是可以去看看。”

  队长连续喊话三遍,男人们迅速背上各家的饭桌,唯恐落后没派上用场;各自的团盘,由女人们端放在桌子中间,各色小糕点,尽情展示女主人的贤惠和能干;碗筷由女孩子摆放、凳子是男娃子的工作。全队挂红酒在爆竹响了之后开始。这是村里晒热闹的时刻,村民们谈笑风声,品头论足讨论,怎样制作糕点?谁家做得最好?孩子们开心在席间窜,笑声和幸福,都飘出村外。

“好。”成苒妈妈应答着,“阿苒、阿莜,把水果、干果、饼、茶端到八仙桌上。”

  “合龙宴”又叫“合拢宴”,是村子里的特产。大年初一这天,户户都把家里好吃的、最拿手的菜做好,等队长吹哨,“扯条桌”(把桌摆拢成长方形)后,集中全队菜肴于桌上,村民们结队吃流动席,随着人群缓缓前行,见到自己喜欢的菜,就尝尝;见到自己喜欢的饭、或者是喜欢某家女主人的手艺,就尝尝;这大概算那个时期的自助餐吧。走上两轮,所有的菜就大概全没了。

“噢。”成苒应声,把桌上的剩菜都用保鲜膜封好,放到冰箱里。成莜则把冰箱里的果盘拿了出来。

  “合龙宴”,吃是次要的,主要是全民参与、齐心合力,感受凝聚的力量和温馨的乡情。

四个小萝卜头都吃完了饭,欢呼一声,围着成莜要糖果。

  吃饱喝足,队里的两组锣鼓队的男人们,敲着鼓点、击出幸福,以超强的节奏继续排练。狮灯、龙灯和武灯,年前已换掉旧装,焕然一新地粉墨登场。尽情地,庆祝去年丰收的喜悦;欢快地,跳跃对今年丰收的祈祷。

成莜给每个堂弟堂妹都抓了一把,几人一哄而散。

成苒沏了茶,给仍然坐在八仙桌主座上的几个长辈端了去。

“阿苒,大学过得怎么样?”三叔问道。

“还行。”成苒把茶碗逐个端放到长辈们面前。

“听你奶奶说,开学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去的?”爷爷问着成苒,责备的目光却是看向成苒爸。

“爷爷,我已经十八岁了。”成苒仍旧低眉顺目地把茶端给长辈,声音不温不火,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地坚定,说罢,也摆好了茶,“你们慢慢喝,我和弟弟妹妹去给族里长辈们拜年了。”

“……”

爷爷终是没说什么,端起茶,吹了吹水面上的一层茶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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