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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烟

  在乡村,早晨起来,清亮亮的小河边,爬满螺蛳,河水清澈见底,乡人伸开双臂,用两只手捧,河床上泥雾腾腾,并向四周扩散,河水部分被搅浑了,泾渭分明,它是水中烟。

在过去没有化肥的年代里,河泥是是里下河农村中的一种主要肥料。水乡地区河网密布,河底下都有一层沉淀下来的淤泥,因为有水中的动、植物在泥里腐烂发酵,河泥中的有机质含量很高,是水稻生产中的一种优质基肥。罱泥也就成了当地男人们的一项重要农事。在这里“罱”是动词,是“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从河里“取”泥。其所以叫“罱”,是因为它使用的工具叫“罱子”。词典上“罱”字的释义是“捕鱼或捞河泥、水草的工具”。罱子是由两根篙子和一副罱袋组成的,篙子比撑船用的稍细一些,叫“罱篙”。买罱篙的时候,竹器店里的师傅已经把篙子的根部弯成了勺子状,这个过程叫“入罱篙”(“入”字是同音代用,应为提手傍月),先将篙子在明火中薰烤,然后再通过一个杠杆装置将其弯曲,罱袋的俗名叫“罱头儿”,它的下半部是用麻布缝成的,上半部是用麻线织成的网,麻布是为了盛泥,网是便于滤水。两根篙子的下部有一副特制的铁交链将篙子组成剪刀状。罱篙的下端装着一副铁钯子,钯子的顶端横穿着结实的篾片,叫“罱子口”,“罱头子”就固定在篾片上。当罱泥的人双手将“罱篙”的尾部叉开,“罱子口”就张开了,操纵着它在河底向前推进,淤泥就进了网袋。当罱泥的人篙子的上部并拢,罱子口就闭起来了,接下来就要向上收罱子了。满满一罱子泥有七、八十斤重,出水前因为有水的浮力,并不觉得太沉,关键是出水后向船舱中提放的那一刻就需要有一点技巧了。通常都是先将盛满泥的罱头支在船帮子上,握住罱篙上部的那只手用力向下一压,另一只手顺势拎起罱袋,将泥倒进舱中,这就是罱泥的人常说的要用“巧劲”,其实也就是利用的杠杆原理。罱泥用的船,过去都是木船。载重量在2-4吨之间,5
吨向上的船就稍嫌大了,因为船帮子太高,拎罱子会更吃力。后来有了水泥农船,由于水泥船的自重量大,船帮子离水面距离小,因而比木船要省力得多。在大集体水泥船和木船共用的那些年,男劳力们都是用抓阄的方法来确定谁用水泥船谁用木船。罱的泥装满了中舱,就算是完成了一船泥,接下来就要将舱中的泥运送到田头的泥坞塘里。这个过程叫“攉泥”。攉泥用的工具叫“攉锨”,是用整棵柳木凿成的,形状像个狭长的簸箕,底部刻有纹槽,便于将河泥送得更高更远。“攉”的时候,人的双手紧握着一人多高的“攉锨柄”先是弯腰向舱中取泥,接着用力向上“攉”,拿船的人也是要攉泥的,两个人面对着面,动作还要保持一致。攉泥是一项很吃力的活儿,特别是在春天水位较低的时节,河坎子就显得很高,水平距离也不短,每一攉锨都要竭尽全力,才能把泥送上去。还有的时候遇到顶风,薄泥浆会被风顶回来,攉泥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一船泥“攉”下来,浑身都溅满了泥浆。在大集体的时候,一般都是一条船上配两个男劳力,一个人罱泥一个人拿船,他们隔天轮换,各人用的都是自家的罱子,只有拿船用的篙子是集体提供的。也有夫妻搭档上一条船的,男人就要天天罱泥,女人只会拿船。不过有些泼辣的女人“攉”起泥来倒也不比男人差。甚至还有的怀了孕将要“到日子”的人还能“拿船”、攉泥。曾听说庄上有一户人家,攉泥的时候,女人觉得身上不对劲,丢下攉锨赶紧上岸往家跑,刚一到家,孩子就掉到裤档里了。置办一副罱子的费用需要七、八块钱,其中罱篙是易损件,最好是一年一换,有的人等到篙子上裂了缝,里面灌了水也舍不得换,就要比别人多用不少力气。罱泥虽然是一项又苦又脏的活儿,还要自掏腰包置办罱子,但因为工分报酬实行的是计件制,可以挣到比干其它农活多一倍的工分,因而男劳力们还是都抢着上船罱泥。有的人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船上罱泥。只有在炎热的夏季,因为田里到处是庄稼没地方开坞塘才“休罱”一、两个月。比起干其它农活,罱泥还多了一份“自由”,不会因为上工早迟、干多干少而受干部的气。因此,有的人特别希望让他们夫妻搭档,那样的话,“拿船”的女人不但能挣到男劳力的工分,还能随时回家煮饭奶孩子,河里泥较多的时候,没有人“拿船”,一个人在小河里也罱得起来,就是工效不高。过去单干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一条小木船,载重量都在三吨左右,冬天就在船舱上面苫起棚子来,带着合家老小上江南去谋生,春天回来后就拆掉棚子罱泥,准备栽秧的基肥。地主、富农们是不上江南的,冬天是他们休闲享福的日子。他们家家都雇着长工,像罱泥这样的重活都是由长工来做。也曾发生过雇主的女儿为长工“拿船”日久生情双双私奔的故事。在人民公社的那些年,罱泥的人,只有在每年的秋后有一段好时光,经过了一个夏天的沉淀,河底积了很厚的一层淤泥,罱子沉下去只要轻轻一摁,罱子就满了。拎罱子时候,因为河泥经过了发酵,份量也不重。有的时候还能罱到一点小鱼小虾河蚌什么的,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罱到条把黑鱼。更重要的是,那时罱上来的河泥是黑色的,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好肥料。不过,好景不长,过不了几天,河底下就剩下了光滑的河床了,罱子要在河底推进好长一段距离,才能刮到半罱子泥汤,越是罱不到泥,人就越没劲,越是觉得累。此时“拿船”的人日子也不好过,罱泥的罱不到泥,脾气就不好,就要怪“拿船”的人配合得不好,如果是自家老婆“拿船”,夫妻对骂冈嗓打架的事也常有发生。实在罱不到泥的时候,就用攉锨铲河坎子上的干土,把那种经过冬天冻沙了的细土,在船舱中用水和一和,再攉上去充土方混点儿工分。队里的干部,虽然明知是穷折腾,但为了能完成所谓的“积肥任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罱泥的人不光是需要有力气,还要有点儿机灵劲。过去,有的人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会罱泥,庄上的人都夸说“这小伙有本事!”不过有“本事”不等于就有“出息”,罱泥的人是注定要吃一辈子苦的,如过去的长工和大集体时期的“老实社员”,他们都处于农村社会的底层,他们的社会地位只是比地、富、反、坏“四类分子”稍好些。农村姑娘找对象时并不看好又没文化又没地位只是会罱泥的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解放初期,农村中曾流传过两句口头语,说:“宁嫁四十岁掮背包,不嫁二十岁舞罱篙”。“掮背包”指的是当干部的,五十年代初期的农村中的干部都习惯在身上挎一个小包。不过,当时农村中“掮背包”的人实在太少了,罱泥的小伙子们也大都能从攀不上高枝的姑娘中寻到自己的婆娘。也约有二成左右的人成了光棍汉,他们中大多数是罱泥的好手。还有一种捞取河泥的方式叫扒泥,在兴化市的东南部靠近东台的一些地方,没人会罱泥。全是清一色的扒泥。扒泥使用的工具叫“扒钩”,扒钩是将一个半圆形的簸箕牢牢地固定在一根较粗的篙子上,扒钩的口是铁制的,河里泥多的时候,在河底一划拉,扒钩就满了,即使河里没有淤泥,也能“啃”一点硬泥上来,与罱泥相比那就叫“硬取”,用的是死力气。会罱泥的人很容易学会扒泥,会扒泥的人却很难学会罱泥。在上世纪60年代,笔者曾罱过五、六年的泥。如今,往事如烟,常常想起关于罱泥的那些事。印象最深的是罱泥时挨饿的感觉特别令人难受。那时的口粮计划每人每天也只有斤把原粮,冬天有胡罗卜当代食品,可以将胡罗卜剁碎了掺点儿米煮罗卜饭,到了三春头上,什么代食品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纯粮,只好天天煮粥喝。因为体力消耗大,过不了几个小时,撒过两泡尿,肚子就空了,接下来还有一、两个小时的劳作只能是在胃里没有一点食物的情况下完成的。特别是在攉泥的时候,有时候攉得急了,觉得两眼直冒金星。有的精明的女人会在中午的粥锅里捞出一些带浆米装进一个小布袋,把布袋扎紧了放在粥锅里继续沤,煮熟了就是一碗干饭,算是给罱泥的人开的“小灶,不过那样一来大锅里的粥就更稀了,更苦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们。现在,已经有很多年不见有人罱泥了,河道越淤越浅,过一段时间,就用机械挖泥船来清淤、竣深。河泥作为水稻基肥的时代已经成了历史。或许再过三、四十年,也就没人知道罱泥是什么回事了

  水中烟,是水中的泥土,受到搅刮,呈灰尘状,在水体扩散,就像岸上的沙土,被风吹拂,在空气、天空中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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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中烟,多美呀,像淡墨,在缓缓移动,缓缓奔跑,一团、一绳、一线,只有河水清澈,你才能看到水中灰。

  清澈的河水,是映衬灰或烟的,就像蓝蓝的天,衬托白白的云。水中灰,它是一幅抽象画,羊和狗,树和草,或像两朵蘑菇云,又像一管泼墨,在水中四散开去。

  水中烟,有时候还是农人在船上罱河泥。

  河水一样清澈,还有水草袅袅,农人的罱具,伸到水里,厚厚的膏泥之中,一使劲,河泥被罱到船上,罱具把水搅得并不是那么浑,水中有一溜浅浅扩散的灰尘。罱上的河泥,大多倒在一口干涸的水塘沤着,做肥料。这样的肥料,施在田地里绝对天然无污染。从前,我的一个乡下亲戚每年冬闲他都要撑一条水泥船罱河泥,罱上来的河泥倒在麦田里。

  有一个古镇很特别,罱上来的河泥制青砖,河泥烧制的青砖古朴而结实,千年古镇掩映着一片青砖灰瓦之中。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这些在水中腾腾,在水体扩散的,是水中烟。如果在岸上,它会尘土飞扬,沾在你的头发、衣服上。

  而在水中,它们是节制的,舒缓的,像一种意境在生成、渗透,全在于清水的衬托。

  私家园林看水中烟,一尾红鲤,摇尾游弋,将沉淀水中的尘埃、枯叶掠起,水中灰,或烟,断断续续,烟和灰在水中划一道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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