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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头叔

  根头叔

                                                文/李月楼

  根头叔这辈子,算是栽到跟头里,再也没有起来过了。

       
春节前,父母搬进了我们兄妹六人给他们盖的两层小楼里。硬化的院落南侧,留了一块和床一样大小的土地没有铺砖。父亲打电话给我们天南地北的兄妹,寒食节必须回家。那天一大早,一瘸一拐的父亲就指挥我们,将一棵一人多高的榆钱树栽种在空地上。父亲凝重地说:“赶紧种上!榆钱发芽了,你大爷爷就是这个时候离开家去打日本鬼子的!”

  在敬老院里,根头叔总是端着大碗使劲地吃饭,想把多年来受饥饿的债给还上。除此以外,他便只剩睡大觉,晒太阳,乘乘凉的活好干了。当然,谁要是让他不高兴,他还会举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作手枪状,对着让他不高兴的人,大喊一声:“啪!打死你,美国鬼子!”尽管他的“枪”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震慑力。

                      频频回忆 潸然泪下

  按说根头叔原本是个很荣光的人,年轻时当了兵,参了战,而且参加的是著名的抗美援越战争。当他二十出头退伍归乡时,也算是一个凯旋的英雄吧。然而他的跟头,或许与这次战争又不无渊源。因为他上过硝烟弥漫的前线,亲眼见过许多战友的倒下,这对生性善良悲悯甚至有些懦弱的根头叔来说,确乎是个不小的刺激。更糟糕的是,战争中,敌方的一枚炮弹正好击中了离他潜伏处不远的一个地方,由于炮声太响,他落下了脑震荡。

       
我不止一次地听父亲和母亲说起过:“你爷爷就是榆钱发芽的时候去当兵的,以后就再也没回来……”父亲母亲也是听村里的老年人说的,说的最详细的,就是已经去世二十多年的白二奶奶。

  年轻的根头叔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红花,伴着喧天的锣鼓回到了家乡。回到家乡的根头叔其实没有自己的家,他只好很无奈地跟了大哥大嫂一起生活。当时,大哥家已经生养了三个小老虎似的儿子,一个个饭量大得惊人,正属于光会吃不会做的年龄,于是他们家很自然地缺少口粮,现在再加上根头叔这张嘴,更是入不敷出。日子一久,大嫂便渐渐地有了心思。她每天做饭时先煮好一锅稀粥,让根头叔吃了稀粥后上山砍柴去,等到根头叔出了门,她又重新生火,煮饭给她的儿子吃。为了不让根头叔发现,她把饭放在一个菜篮子里,高高地悬挂起来。起先,根头叔也没在意,虽然每天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想着家里穷,大家都吃粥也没办法。可是有一天他砍柴回来,饿得不行找吃的,终于发现了菜篮子里的秘密。于是他气呼呼地把饭一咕噜全填进了肚子。

       
白二奶奶的丈夫参加了国军,再也没回来过。白二奶奶带着闺女守寡很多年,家里困难多粮食少。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就到村口老榆树上撸榆钱。我爷爷走时具体是什么日子,谁也记不清了,白二大娘每次都说下面这段相同的话。

  “战争”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根头叔只能选择离开大哥大嫂,自己单过。他在分给他的唯一一间房子的屋檐下,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土灶,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白二奶奶:具体哪天我是记不得了,就记得那天我在村口撸榆钱,大公子(村里的老年人都称我爷爷为大公子)就站在树下吃我扔下去的榆钱。

  没有女人的日子算什么日子呢?顾此失彼,凌乱不堪,吃穿住跟牲畜没什么两样。同样是退伍军人的我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便义不容辞地替他着想起来。凭着父亲走村串户放电影的人脉,很快就给根头叔说上了一个外村的女孩子。相亲的那天,根头叔穿上了军装——他所拥有的最体面的衣服,依然有一股子军人的英气。见面后,那个女孩对他颇有好感,双方大人当天就决定将关系定下来,并留他们在家里住下。父亲悄悄地借了几十块钱给根头叔,叫他拿给女方作见面钱,女方也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也许是激动过头的缘故吧,根头叔的脑震荡后遗症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在两个年轻人单独聊天的当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每二天早上,女孩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当着我父亲的面,将见面钱还给了根头叔,无论怎么劝也不肯再收了。

我爷爷:“二嫂子,我妹妹在东北的地让日本鬼子给占了,所以我要去东北打日本鬼子去了!”

  一门好亲事,就这样泡了黄汤。

白二奶奶:“你这刚结婚没出三天,你媳妇愿意啊?那可是毕府的千金小姐,你舍得啊!“

  后来根头叔倒是清醒过来,捶胸顿足地痛悔了许久。父亲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根头叔道:“我没说什么呀,我只是想问她要回见面钱,自己买块手表。”“唉——”父亲长叹一声,亏得那个女孩,只把钱还了他,也没点破,给根头叔留足了脸面。

我爷爷:“我没告诉她。二嫂,三天内你也别告诉别人啊!东北现在成了满洲国,我妹妹突然就和我们不是一个国家了,你说多气人!”

  此后,父亲又带着根头叔见过好几个女孩子,也都没有成功,这事就这么搁浅了下来。因为这些缘故,根头叔的脑震荡后遗症越来越重,分到他手上的几分田地也无心耕种,连口粮都混不上。因为我父亲对他很好,他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蹭。虽然我们家也很穷,但遇上饭餐时分,让他一起吃也是常有的事。但久而久之,我母亲便有些不耐烦,对他的脸色也是一次比一次差。

白二奶奶:“是气人,小日本该打。可你不告诉你媳妇也就算了,你爹和你娘就你一个过继的儿子。他们舍得啊?你告诉他们了吗?”

  有一次,根头叔又跑到我家门口,母亲正在屋前拾掇柴草,没理他。其时根头叔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他双腿交叉,做了一个很漂亮的马步姿势,蹲在我母亲面前说:“你看,我会这样蹲马步,你会不会呀?”我母亲也是个正儿八经当过民兵的人,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我什么不会,还用得着你教?”于是根头叔更来劲了,又自吹自擂着,把部队里学到的那些招数一一炫耀开来。母亲怕他没个完,便说他:“有时间到田里锄草去,不要在我面前卖弄。”根头叔讨了个没趣,只好讪讪地走了。

我爷爷:“二嫂,我要是告诉他们,我还走得了吗?”

  根头叔的脑瓜子是一日比一日的坏了,还好他从不打人,所以村里的孩子没事会逗着他取乐子。比如到他那间小房子前引他出来,叫他讲打仗的故事。根头叔一讲起来,两眼便放光了,简直跟一百瓦的灯泡那么亮。什么怎样上子弹,怎样瞄准,怎样扣扳机,说得唾沫星子飞溅,好像他手上真端了一柄枪似的。有时说得兴起,他竟然对着一个孩子的脑袋,目露凶光:“啪!打死你,美国鬼子!”吓得孩子们四散逃窜。

白二奶奶:“你不告诉你爹娘就算了,那是养你的。难道也不告诉你叔和你婶子?他们可是你亲爹娘啊!你悄悄一走,这不是挖了他们的心吗?”

  根头叔疯了,不仅是从孩子们口中传出来的,从他自己剪的那头发也能看出端倪来。头发长了,根头叔就自己操起剪刀,胡乱地剪一通,短的地方能看见白白的脑皮,长的地方则还有两三寸。整个脑袋被弄得坑坑洼洼,黑一块,白一块的,活像陆地与海洋相间的地球仪。村里的孩子指着他的脑袋笑,他也跟着笑,还得意于自己的“杰作”,说:“好看吧,我这可是高级理发师理的哟。”大家听了,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当然,如果他不高兴时,谁要是再笑他的头发,他会伸出他的右手,用食指对着别人的脑袋,迅速出击:“啪!打死你,美国鬼子!”有一次,他的大嫂从他门前经过,也被那么“啪”了一下,从此每次都绕道走了。

我爷爷:“二嫂,你忘了?我还有一个亲弟弟,今年也娶媳妇。他能孝顺四个老人。”

澳门新葡亰登录,  真正“弹尽粮绝”的时候,根头叔就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等死。我父亲发现他几天都没有生火做饭,遂发动村里的退伍军人带头为他捐粮。但坐吃山空,吃完了捐的粮他又躺着等死,也不想着自己种庄稼。他的田里,杂草长得比稻草还高。疯成这样,大家商议着,还是应该让他去治病。于是,他在军区精神病院里住了近一年,人倒是吃胖了,但病却依然,动不动伸出手来给人家一“枪”:“啪!打死你,美国鬼子!”医院里也不想老养着他,遂给办了出院手续,又送了回来。

白二奶奶:“兄弟啊,不是嫂子唠叨啊,你没看见我啊!我家那口子当了国军,就再没有消息了,我都不敢多想啊。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再说,东北那么远,你啥也不带,咋去啊?”

  送回来的根头叔,更是只会吃不会做了。还是父亲想了个最佳方案,把他送到敬老院去养老。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因为根头叔是打过仗的退伍军人,被允许进入由政府拨款的光荣敬老院。进院那天,还不到三十岁的根头叔穿上了他久违的军装,还戴上了军帽,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刚踏进院门,迎面走来一个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不想根头叔立马警觉地掏出了他的右手,食指对准人家的脑袋,大喝一声:“啪!打死你,美国鬼子!”把个老人家吓得当场晕死过去,敬老院的院长因此差点把他退了回来。幸亏他是敲锣打鼓送回家乡来的战斗英雄,院长拗不过组织,只好勉强收了他。

我爷爷:“放心吧,要饭我也要去!”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从光荣敬老院门前经过,只见五十多岁的根头叔头发已经斑白,他坐在院门口晒着太阳,目光一片茫然,似乎无欲无求,也撇下了过去。我走过去,他茫然地看着我,连“啪”一下也懒得。可怜的根头叔,他早已不认识我了。

白二奶奶赶紧下了树,把一大包榆钱给了我爷爷。

  (责任编辑:东之晓白)

白二奶奶:“那你拿着这些榆钱,路上也能顶一阵啊!”

我爷爷:“二嫂子,我今天吃了你这些榆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上家乡的榆钱呢?”

白二奶奶:“唉,我知道你读了书,主意正,我也劝不了你!千万多长心眼!”

       
说完这些对话,白二奶奶总是叹口气,接着说:“唉!我要是告诉你们就好了,我眼看着他走上了北边的大山上还朝我挥了挥手,就再也看不见了。他就和我那口子一样,再也没回来!”

        然后,白二奶奶总是拿袖子去擦眼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我小时候也听白二奶奶说过一次,话语和动作差不多一样。见了我家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这些。我父母上了岁数后,对我们回忆起来,也是白二奶奶这些话。因为我爷爷出走的第二年,我爷爷的弟弟——我二爷爷有了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然后我二爷爷就奉他爷爷的命令,把刚满月的孩子过继给他的大嫂子——我的大奶奶。我高祖力排众议地说:“杀鬼子就是报国的英雄,英雄怎么能没有个后代?!”

                          苦苦守候 培育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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