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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城里嫂子(小说)

  晚秋的风,爽脆,利索,秋水一样凉。我布衣布裙布鞋,走在田野里,心里有淡淡的欢悦和安静。

麦泉刚一进村,一路上只要碰到个人,都会老远就瞧着他喊:麦泉,你哥给你领回来一个城里的嫂子,漂亮得像电影明星!快回家看去。麦泉刚开始听到,嘴上说真的真的,心里高兴得不知如何形容,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后来,说得人多了,就冷静了,嘟囔着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告诉他的人就笑了,说当然跟你没有关系了,又不是你媳妇。麦泉脸红了,感到自己的回答还是有破绽,索性就不再明朗的表态了,无论谁说,麦泉都答一个字:嗯。麦泉感到自己这样的回答像样多了。
  麦泉刚一进家里的大门,就发现晾衣绳上挂着一身绿军装,军帽上红红的五角星在余辉里红得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反射得麦泉的眼睛都睁不开。麦泉的步子放慢了,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进门。
  “泉儿回来了?”屋里母亲叫着,走了出来,接过了他背馍的提包。
  麦泉不敢朝屋子里看,他拉着母亲小声问:“我哥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还给你带回了城里的嫂子。”母亲说着,拉着麦泉走进了屋。麦泉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他感到脑子里空空的。当他被母亲拉进屋里时,他先闻到的是一股从来没有闻到的香味,是苹果,是点心,或者是别的什么,麦泉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这味是家里没有的,是陌生的,是让人感到迷醉的。
  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两只大皮箱靠着柜子放着。母亲可能看出了他的心情,笑着说:“你哥带你嫂子出去耍了。来,尝尝你哥带的好吃的。”
  麦泉嘴里吃着被叫做橘子的东西,心里乱得很。他在每个屋子里都转了一遍,他发现刚出去三天,家里好像就一下子变化了许多,特别是哥哥住的屋子原来还是放粮食的,几天不见就变戏法似的有了一张大大的木头床和新的床单,新的被褥,新的窗帘。抽斗里放着好几卷粉红色的纸,麦泉用手摸了摸,特别柔软。麦泉拿着纸研究了半天,也没想出这纸是用来干什么的。
  屋子很香,一顶绿色的军帽在墙上的钉子上挂着,麦泉大胆地摸了摸五角星,感到手指头上像碰着了玉石一般清凉。麦泉想了想,就把帽子戴在了头上。往镜子前一照,麦泉吓了一跳,原来这个帽子没有檐,是女式的。麦泉脸红了,赶紧把帽子取下来。可是他仍然不死心,看看母亲不在院子,家里静悄悄的,他再次把无檐帽戴在头上,他想起来了,海军男战士戴的也是无檐帽。可能是心里放松了,麦泉感到镜子里的自己好看多了,特别那红星,在头顶仍然闪着金光。门忽然响了一下,麦泉赶紧放下帽子,跑出了屋。
  嫂子和哥哥是在天快黑时回来的,当听到母亲说回来回来了,麦泉就不知自己的手该如何放了,他跟着母亲走出屋,迎面就撞着穿着军装的嫂子和背着画夹的哥哥。哥哥一见他就笑着说:“小弟,你长成大人了,来见见你嫂子。”说着,那个叫嫂子的女解放军就拉住了他的手,麦泉的脸通红。他感到嫂子的手软软的,像海绵一样。麦泉很想松开,可手仍被嫂子拉着,一直拉进屋。嫂子说:“小弟,试试嫂子给你买的衣服。”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衣服是麦泉梦想的那种,深蓝的牛仔裤、纯棉的白色T血,无论是样式还是颜色,都是时尚的。班里有钱的同学就穿这样的衣服。麦泉很奇怪,从未见过面的嫂子怎么知道自己的爱好、自己的身高?他真想问,可是他张不开口。
  坐在炕边,嘴里含着嫂子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麦泉感到自己的音色也变了,甜丝丝的,难道这奶糖这么好,语气也变得十分柔软,不像过去那么尖酸刻薄。全家人好像都变得文明起来,一直不穿袜子的爸爸也穿上了新袜子,母亲的头发也抹了一些水,看起来黑多了。
  嫂子到厨房里跟母亲做饭去了,麦泉跟哥哥说了一会儿话,就特想到厨房仔细地看看嫂嫂是不是长得真像画一样。可是他不好意思,他怕全家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借故说到厨房去看需要不需要挑水,走出了屋。
  麦泉整整衣服,抬头看到天上月亮圆圆的挂着,想到怪不得哥哥回来了,因为八月十五快到了。
  嫂子在双手拉风箱,看起来很卖力。红红的火光照得她军装绿得更绿,红得更红,眼睛好像也更大,还有那鼓鼓的胸。麦泉不敢看了,只听她说:小弟,过来说说话。麦泉嗯了半天,却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倒,麦泉只好把盖水缸的盖子揭开,说:我看看水够不够。水是满当当的。麦泉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母亲笑着说,三儿你过来给你嫂子砸几块炭。麦泉只好走过去,可能是走得急,脚不是撞倒了扫把,就是掀翻了面缸上的盖布。
  “慢点,慢点。”母亲边在案板上擀饼,边说。嫂子笑了。
  麦泉走到嫂子跟前,想走到灶间,木炭在里面,锤子也在里面。嫂子和母亲的案板桌之间只有一个小缝隙,麦泉站在那里不知如何了。嫂子笑着说:“进去吧。”麦泉走过嫂子身后时小心翼翼,他怕自己鞋上的土弄脏了自己的绿军装,正当他要从后面走时,嫂子的风箱拉回来了,背跟麦泉的肩碰了一下,麦泉的脸更红了。
  灶间太少,两个人满当当的,案桌下的炭黑乎乎的。脚下是木柴、烧火棍,然后就是如画的嫂子。麦泉拿出四大块黑炭,想砸,却又不知自己是面向嫂子还是向墙。在寻找锤子的时候,他仍在想。面向嫂子万一炭末溅到了嫂子的身上多不好?如果背朝着嫂子,屁股冲着嫂子肯定不礼貌。麦泉最后选择了面对着案板,屁股不时地被灶膛里冒出的火烘得热乎乎的。可是他仍然坚持着在炭堆上砸煤。砸一下,炭块滚下来一堆,再找一个砸,滚得更多。麦泉满身都是汗了,仍然没有砸出多少块炭。够了够了,你还是出去吧。在母亲的催促声中,麦泉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在抬身的时候,屁股里还放了一个响亮的屁,母亲笑了,嫂子也笑了。麦泉红着脸拿着几块大块头的炭放在嫂子脚下,跑出了屋。
  一出屋,麦泉狠狠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在自己的脑袋上猛砸了两拳,小声骂自己真是个笨蛋。
  晚饭时,哥哥给嫂子夹菜,嫂子又夹给了麦泉,嫂子说:“小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说学习也很累。”麦泉望着那香香的鸡翅,却一直没有吃,碗里的面条吃完了,鸡翅仍在碗边放着,他趁嫂子出去的当儿,撂进了母亲的碗里,并很快地用面条盖住了。哥哥看到了,笑了,再夹了一块,重新放进麦泉的碗里,说:“你在批评我吧。”麦泉狠狠的捏了哥哥的胳膊一下,哥哥叫了一声,嫂子就进来了,笑着说:“怎么了?”哥哥正想开口,麦泉在背后又轻轻地捏了哥哥的背,哥哥笑着说:“妈让你多吃些鸡肉。”
  嫂子笑了,仍然吃着盘子里的素菜,却不停地给家里人一个个地放着鸡翅,边放边说:“爸妈弟,不要把我当客人。”
  “麦光真有福气呀,找了你这么一个好媳妇!”母亲笑着说。麦泉听到这话,嘴不动了。
  “妈,你不知道冰冰心有多好。我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带着我画的好多画到部队应聘。当时办公室没有人,我想取一本杂志看。没想到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杯掉到地上碎了。我慌得不知什么是好。这时她进来了,她一点都没有责备,立即拿起扫帚扫起来。正在这时,领导进来了,我刚开口准备说是我不小心时,她就抢先是她弄的,然后给我倒了一杯水,走出去拉上门。那位领导看都没看的我画就说你不适合我们。然后就低头看他的报纸了。我气得连东西都忘了拿,跑出去。跑了好远,听到后面有人叫我,我一看是她,她在那个部队当干事,她说你忘了带你的东西,这么多,你复印肯定需要很多钱,我就给你送来了。当时我说了声谢谢就准备走。她忽然说我看了你的画,觉得你特有才,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如果你愿意,我愿意帮你。
  于是我们就认识了,她陪着我去了很多单位,我总算到一家出版社找到了满意的工作,这时候我发现我已离不开她了。”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应该帮他,特别是看了他的简历后,我觉得我不帮他,以后就会后悔的。农村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
  母亲高兴地拉着嫂子的手拍着说真是好娃娃。
  嫂子深情地看着哥哥,继续说:“妈,你不知道你的儿子多有才,他的脑子里装了好多东西,我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麦泉说不出,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种爱到极致的最真实的表达。
  吃完饭,一家人坐到院子里乘凉。秋天的风凉凉的,舒服极了。嫂子说过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该过中秋节了。城里人都吃月饼,我们带回来好几盒。
  母亲说咱们农村吃的是枣馍,用枣做的馍很好吃。嫂子说真的,真的没听说过。
  一家人散散的说着话,月光如水,金黄色的玉米本来就金黄得可以了,再加上晚上的月光,玉米就好像不再是麦泉常见的那个样子,变得让麦泉有些陌生了,好像画上去的。玉米的香气均匀地融在纯净的空气中,远处的青蛙争着抢着,在秋夜响成一片。麦泉发现花朵般的嫂子在月光下像仙女模样,让麦泉怀疑是进入了梦中。正在这时,挂在院子柿子树上的玉米棒掉下来了,一会儿一个,一会儿又一个。父亲笑着说,这玉米棒也不愿在树上呆了。麦泉拾起一看,玉米缨连根断了。就拾起来放进筐里。
  嫂子说这玉米棒将来怎么办呢?
  哥哥接口说:“把玉米用手搓下来,晒干就可以放到粮屯里,磨成面就可以吃了。”
  “那咱现在就搓。”
  父母都不同意,说你打老远的回来,咋让你干这个。
  可是嫂子手里已经拿起了玉米棒,一粒粒地往下剥起来。全家人只好大家动手,把压弯柿子树的玉米棒一串串地往下取,刚一动手玉米棒就一个个地脱离了缨子掉了下来,玉米粒也掉下来不少。
  玉米想进粮库了。嫂子笑着,手里仍然搓着玉米。
  父亲用锥子每隔一两行玉米粒就犁下一道玉米,这样玉米就可以非常容易搓了。麦泉把父亲犁好的玉米棒放到嫂子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再用玉米芯往玉米棒上剌,上面的玉米粒搓得会更快。”
  嫂子一边做,一边笑,她的样子让麦泉想笑,可是他没敢,只能埋头搓。
  哥哥在手把手地给嫂子教,麦泉发现哥哥在握嫂子的手时,轻轻地捏了一下,嫂子的脸红了,搓玉米的手就搓到了玉米芯上,可能是弄疼了手,嫂子的眉头紧缩了一下,麦泉的心跟着疼一下。
  一家人说着笑着,母亲说咱农村比不得城里,让你受委屈了。嫂子甜甜地叫着妈,说真的农村很好。嫂子不紧不慢地说黎明时的小村美极了,小村、田野像洇着一团团飘逸的色彩,远处山坡上,村庄浮动在一片雾气中,粗糙亲切的无数小路,筋络一样流淌着无法言说的温馨。自己的心情一进村子好像就一下子放松了,身上的筋肉正散发着酥软而愉悦的气息,感受到是一种在骨髓中穿越的轻松,它像一只在空中飞翔的小鸟,而在城里,自己只是一只风筝,始终被一把无形的线缠着,越想挣脱,缠得越紧。就像自己梦想中的梦境,舒展旷达的气象、蓝天、村落、田野、乡亲、麦田。房顶上的炊烟、田野里忙碌的人们、背着书包蹦跳的小学生,后面跟着的几条呶嘴的狗,牛儿在田坎上悠闲地啃着草。农村多好呀,冬,是来自天空的声音,夏天,收割阳光,秋日斑斓的田园风光正好涂满画家的油彩画布。
  麦泉听着听着,就感到心情像看到了花开样灿烂,不禁想像着自己司空见惯的小村是不是真的是如此的美好。越想麦泉越觉得自己感觉太迟钝了,怎么这么好的景色自己就没有感觉到了。有了这样的认识,麦泉感到今夜美极了,像一幅画。圆圆的月光下,有白发的父亲、母亲,有帅气的哥哥,漂亮的嫂子,还有一个傻傻的他。中间是一盏淡淡的煤油灯,和一大堆飘着清香的玉米粒。麦泉真后悔自己不会像哥哥那样画画,否则这是多么美的一幅画。
  搓玉米棒的时间长了,谁不累得满身的忧烦,嫂子却快活得像一朵四月间的牡丹花。麦泉想起了一首诗中的诗句:玫瑰的空气/需要有一张玫瑰的嘴呼吸。
  夜深了,村子静极了,麦泉家里的柿子树上的玉米全搓完了,该休息了。哥哥和嫂子进了他们的屋子,麦泉羡慕地看着哥哥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哥哥,哥哥出来了,他说:“厕所里没有灯,晚上你先用打火机吧。”说着,把打火机放到哥哥的手里。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上,真是长大了,学会关心人了。
  白天麦泉往厕所里走。茅房在大门外黑乎乎的窑洞里,没有门,没有窗,很深,只有一个黑乎乎的空麻袋充当着门。刚一进门,就听见了嫂子轻轻的咳嗽声。麦泉飞一般地冲了出来,不顾脚上粘满了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直跑到老远,才停下喘着气。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自己的心情平静了,才回身往家走。当他一抬头发现嫂子正在门口,指了指茅房,向他呶呶嘴,走进了家。
  麦泉压了压急跳的心,一天都不敢看嫂子。可是嫂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问麦泉这问那。麦泉的心里一直乱乱的,他找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也没有发现多余的煤油灯。问母亲,母亲说你问这干什么?麦泉就不再解释,拿出墨水瓶,然后找了块铁片,费了半天劲,才卷成一个铁筒。麦泉把细细地棉花卷进铁筒里,一盏煤油灯就做成了。

  脚边有落叶,田头有干草,几棵老树上挂着小灯一样的红柿,红柿上方,涂着生动如浅唱的云。这个秋天的许多周末,我就这样,游荡在乡下。秋事和秋景,有条不紊,心平气和,让人感觉秋光真是既广大又安静。

  最近,特地跑到芦花湾看了芦花。芦花湾,贴着芦花岭,或者算是岭的怀抱。泜水,从临城西山顺势直下,到郝庄西,迎面碰上芦花岭,打个漩儿,歇歇脚,缓缓南流一段,再向西折。这一角安逸的水窝滩涂,就是芦花湾。有山,有水,风轻,日暖,芦花湾的芦花,养得蓬蓬的、润润的、轻轻的。晚秋的湾里,多出了一道清美盛大的雪景。

  远远看,芦花在风中飘扬,只觉得柔,那么柔,扯筋扯骨的柔,柔得让人心里轻轻飘落一曲《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不见佳人,只见秋风把芦苇抱紧,把芦花全部打开。一穗比一穗白。白发白眉,像老去的光阴。

  它们是光阴的一种啊。经风经霜,白雪化水,转瞬即逝。我来看它的时候,一些人已看完离去;我离去的时候,又来了新的一茬看花人。芦花,是我的,又不是我的。各人有各人的芦花,就像各人有各人的光阴一般。

  有个人,折了几枝芦花在手。我知道,他一定是想把芦花带回家,做瓶插。效果肯定错不了,腴美秋阳下,芦花三两缕,逸出满堂清雅。

  晚秋做瓶茶的素材很多,红叶,野菊,枯荷,还有人拿洁白的茅,搭配幽兰的桔梗花。它们是晚秋不同的趣味,微凉的热闹,幽洁的隐逸,澹然的自在,半老光景里最后的绚美。晚秋,有那么宽那么广的趣味,可以拆开细细把玩,多么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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