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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花荞色

  你见过盛开的荞花吗?

前几天,一位老友发来消息“预约”一篇文章,他说,写写荞吧,那是老家秋季唯一可以看到的红。大概是年终岁末,客身在外的游子容易生了羁旅之思,家乡平凡的物事在这个时候也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乡愁。

  你见过那种铺天盖地,漫延山野姿意怒放的荞花吗?

     
 说起荞,我倒想起了一个恐怖的夜晚。我家有一块坡地,在张家坟湾。这块地是当年开出来的荒地,离家很远,要走“之”字路翻越一座高山,在山西头再走一段蜿蜒的小路,就到了。它的右手边是庙山,山上有黑爷庙,左手边是坟湾沟,沟里的每一台地上基本都隆起着一个一个的坟头。那年我们种了一坡荞,长势很好,等到花叶落尽,荞籽变黑,便可收割了。我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去拔荞的,先拔出一条一米多宽的道子,然后从东头拔到西头,再从西头拔到东头,来回反复,不多久,荞把子一把一把整齐地码放在我的身后。不知不觉,日头斜了,余光红彤彤地洒在这些荞把上,晒干了荞根上带出的泥土,散发出迷人的土香味。因为干得起劲,我完全忘记了时间,等到日头落了西坡,我才发现放了一地的荞还没笼到一起。荞不好笼,得先拿两把荞对头拧成一股绳平放在地上,再抓一把荞,根子朝上摊放在绳子上,然后抱一大捆荞根子朝下摆放在上面,最后连绳子同时滚起拦腰打结顺势立在地上,再在头上抽出几根荞绑好头,就形成一个蒙古包一样的荞笼。应该是拔够一笼荞就笼到一起,再拔下一笼,我因贪多最后招致了麻烦,等到所有的荞笼到一起时,天地已被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那是我经历过的最黑暗的一个夜晚,脚下的路都看不大清楚。我从小胆子大不怕走夜路,但是想到右手边黑爷庙里狰狞的塑像,左手边好多坟头上曾经飘扬的白纸幡,张家坟湾流传的有人迷了夜路被发现时七窍已经塞满了泥土……这些事,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抽紧,蹑手蹑脚摸索着往前走。就在这时山沟里忽然传来了一个老太太的呻吟声,这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儿一声紧似一声缭绕在我的附近。我已两股战战头皮发麻,基本走不动路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猫头鹰的叫声,它昼伏夜出,和我撞上了,现在,每当说起荞或者吃荞面我就会想起这个夜晚。

  我见过,在酉阳一个叫后坪的山乡。金秋时节,那里的万亩荞花竞相开放,那是怎样的一种气势呀,恍若天上的白云飘坠高原,恍若天空的彩霞降临大地,横无际涯;又犹如一幅幅白绸彩缎,覆盖山野,给山山岭岭披上节日的盛装。是的,节日的盛装,这里为此举办了“荞花节”,名不见经传的荞花,也终于有了自己隆重的节日。

     
 我也纳闷,家里有那么多平地梯田地为什么要把荞麦种在那么远的荒坡地上呢?那些年,村子周围的山坡基本都被开了荒,庙坪咀、坟湾沟、河那坡、阳坡川、袁家川的坡地、沟坎地都被开垦了,夏田抽苗拔穗的时候,便可在这些犁得酥软的荒地里撒上荞麦种子,一场透雨过后,荞麦秧子便卯足了劲伸出脑袋,要不了几天整个山塬便是一片绿色。荞麦开极小的花,花的正面是白色,背面是粉红色,到盛花时节,站在高处远望,大小不一远远近近的坡地上是一抹一抹的嫩白色,粉红色,给秋后的黄土高坡平添一抹亮色。如果走近这花的世界,你会看到千百万只土蜂忙碌的身影,嗡嗡之声不绝于耳,荞麦地里一片喧嚣,散发出浓郁的花香味和奇特的蜂香味。那年和三叔在坡地上种荞,三叔在刚犁软的地上撒了荞种,我就牵着骡子三叔踩着耱平整土地,但因为坡地太陡,耱踩不住,三叔基本是上身趴在耱上,才把地平完。看着三叔额头一颗一颗往下滚汗珠子,我还问他,荞咋不种到好地里。原来那时候好地都是给小麦留着,小麦娇气,地要倒好茬,头一年种豌豆扁豆,早早收掉,伏天里地要犁三遍晒三茬,最后再打耱平整,而且基本所有的农家肥都要上在小麦地里,来年才能吃上酥软的发面锅盔和香喷喷的臊子长面。而荞麦种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长,在陡峭的荒坡地上也能拔出老高的节子,长出一嘟噜一嘟噜荞麦来。

  以前我的老家也种荞子,但都是那么一小块一小片,都是农人在不可大用的地头山坡,随手撒下一些荞籽,便任其自生自长。或是遇到干旱年月,先期种下的正规作物枯死绝产,这才重新想起了荞子,于是在失收的田地里撒上荞种,以此作为一季的补救。荞子就是这样,依然不声不响,不怨冷遇,甘于寂寞却不负众望,在艰难的环境的顽强生长,结出坚实的籽粒,让人们度过饥荒。老家农人流传着一种说法,荞子是他们的“救命粮”。所以,在我们老家,许多人家里,无论年成好孬,都要预留一点荞种,以备不时之需。

     
 家里有好多秋田面,但我最喜欢吃的还是荞面。荞面可以做成馍吃,最常吃的是荞面斜子。瓦盆里热水烫面成糊状,再发好,兑少许干面搅成浓稠的糊子备用,擀一张白面面皮,摊放在笼中,浇入荞面糊子,用锅铲拍平,盖上盖,大火猛蒸半小时就熟了。划成小块,一块一起出,码放在笸篮里。荞面斜子极为酥软,双手捧着,微微发颤,吃起来有甜香味。也可以做成荞面摊馍炒着吃。荞面搅成糊,舀一大勺就着热锅滑下去,一两分钟便可起出一张摊馍。几张馍叠放在一起,快刀切成棋花状,热锅滚油,爆葱段蒜瓣,撒入棋花面,翻炒几下便可出锅。当然,如果有肉臊子或者鸡蛋炒进去就更好吃了。还有一种荞面馍叫荞面油圈子,是发好的荞面团成圈状再用油炸出来,前几年回老家见县城里还有人一串一串挂起来卖的。除了做成馍吃,荞面还可擀成面条吃。荞面很酥,不像白面那么好擀,必须要用开水烫面,然后才有可能团到一起擀成面皮。陕北人用长约二尺两头有柄的大刀切好荞面条,沸水下面,几个翻身,捞在大碗里,再浇入滚烫的羊肉汤羊肉片,应该很香。陕北民歌也唱
“荞麦疙儿羊肉汤,死死活活相跟上”,是说桥面和羊肉极为搭配,难分难舍。我们老家常吃浆水荞面,荞面擀好,快刀切成细长的面条下好捞在碗里,再用葱花辣皮炝好浆水浇在面上,就着腌蒜吃,很香。我最喜欢吃的是鸡烫凉粉,但是很不好做,也不常吃。荞麦去皮做成荞碜子,潮入凉水,等荞碜子泡酥软了,摊放在面板上用手反复搓,搓到一起以后放入宽水中洗粉,洗好的粉液倒入大锅中,生火烧煮,边煮边搅拌成糊子,等熟透以后倒入器皿中放凉切块装在大碗中备用。老母鸡炖成浓汤,趁热浇入凉粉块子中,再撒入切成末的蒜苗香菜就可以吃了。凉粉雪白滑嫩,肉汤香味浓郁,这才是真正的好吃喝!

  我当然是吃过荞子做成的食物的,大体上有荞粑、荞面豆花、荞面疙瘩之类,也偶尔喝过苦荞酒,但总感觉口味比较清苦。荞子即使在乡间,也不成其为主粮,只是一种补充性杂粮。我当然也是看到过荞花的,但只是看见那零零星星的小片荞花,花也不起眼,与山乡的随开随谢的野花无二,人们并不特别地在意。

     
 现在老家的坡地都退耕还林了,再也看不到满山开满荞花的场景了,土蜂不见了,三叔的腰也弯了,去年回家,见他吃力地赶着一群羊往前走。

  这次参加“后坪荞花节”,看到了大面积的荞花盛开,规模之宏大,简直就是荞花的海洋,荞子的世界。让人不得不感到惊叹,也让我从此在内心丢弃了对荞子的轻蔑之意。每一种生物都应该得到尊重,并且荞子有恩于人类,更应该得到人们的褒扬。

  放眼望去,荞枝花叶蓬勃,浓淡相宜,胜似高原上的格桑花那样铺张,那样浓烈;但仔细打瞧,将一株荞麦放大,那一枝一叶却是那样的挺拔而柔韧,仿如一枝青翠的新竹。

  荞花是秋季开放,边开花边结籽,苦荞开白花,结青籽,晒干后大致为褐色;花荞开淡红色的花,其籽初为鲜艳的红色,晒干后略呈深黄色。人们所看到的荞花带有鲜艳的红色,那其实并非花色,而是花荞籽粒最初的色彩。如果从茎干上区分,红杆杆为花荞,绿杆杆为苦荞。从荞子口味上分,花荞味甘,口感较好,用途较广;苦荞味苦,却有药效。

  荞子其貌不扬,花不出众,更兼生长在山野贫脊之地,所以,少为人知,即便是在农人眼里,也属低贱之物。将它撒到地里,从此便不管不问,收获多少,全凭天意。但世事无常,以前的低贱之物如今已是身价倍增,受到人们追捧。以前山野杂粮粗食,如今登上大雅之堂。已然从过去农人的“救命粮”,成为现代人的“健康粮”。

  如今,当地已经初步形成了以荞子为原料的产业链:苦荞以酿酒为主,入口回甜,酒香四溢。花荞主要是做成荞麦粉和荞麦面,长期食用可降“三高”。因为荞子病虫害很少,不需要施用化肥,也不需要喷洒农药,所以,荞麦食物是真正意义上的绿色食品。至于加工后荞壳,可做成枕心,清心怡神,有助睡眠,也有良好的保健作用。

澳门新葡亰登录,  在所有的农作物里,荞子最具气节品格,虽为山野之物,却最具文人气质。它不求肥沃的土壤,荒岗山脊,撒把种子就可成活;也不需要施肥,只要有雨露阳光,它就可蓬勃生长;甚至不需要人的伺弄,在人们轻视的眼光下,就那样顽开了花结了果。正如土家的《木叶情歌》中唱道:高山上种荞哪用灰,哥妹相恋哪用媒;用得灰来荞要倒,用得媒来惹是非。种荞不用灰不择地,说明荞子具备顽强生长的生命活力,以及独立特行的品性特质。

  我是长在地里的一株荞麦

  在阳光下自由自在

  我是荞地里一朵荞花

  在自己的季节里吐露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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